长乐宫的宫人少了,她若需要沐浴,就要月一来回提领热水,装满浴殿的浴池。以往人多时尚未发觉这样的活计有多繁琐。
一盏茶后,热汤、香胰子、花瓣、干巾、衣物都做好准备。月一在屏风外禀道:“回太后娘娘一切准备就绪。”
顾南枝神游的思绪被他拽回,她没有立时去往浴殿,而是招他过来。
奴才不能站得比主子高,芝兰玉树的清癯身形跪下伺候罗汉榻上的顾南枝。
她纠结了会儿,还是决定说道:“今晨哀家让你出去,不是讨厌你。”
他恭敬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即便太后娘娘讨厌奴,奴也得受着。况且奴懂,太后娘娘有自己的苦衷。”
苦衷……被他说中心里的死结,顾南枝想敞开心扉与他聊聊,“你说懂,但哀家怎么觉得你还是不高兴呢?”
一向让主子称心如意的奴才,忽然被主子推拒出去,心底难受也是人之常情,但这难受未免也太久了点吧?她也没说太重的话呀,当时委实被吓着了,不是故意为之。说到底,她不想别人撞见她的难堪……
“奴没有。”
口是心非。顾南枝揪住他不放,“不对,哀家觉得你在不高兴。”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嘴硬,“奴一向如此。”
“这你倒是说对了。”
话音方落,他抬起头,面上划过讶异。
“以为哀家会和你一直犟嘴下去?”她促狭地盯着他,“哀家也想呀,但是你那句‘一向如此’说得确实准确。”
她说:“月一,哀家总觉得你处处透着神秘,有一种不真实的飘渺感,兴许是你失忆,忘了家人与家乡,你与世上的人和事失掉了牵挂。
可无论怎样,哀家都希望你能放下过去重新开始,你这样的人不该在皇宫里磨灭棱角,变成石头一样的人呐。”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痛苦,“世上总有人身不由己,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就如太后而言,死去的人不会复生,丢掉的东西找不回来;就如万物的枯荣,凋零的花不会盛开,枯死的草不会恢复生机。”
她到底是触动他内心了,顾南枝第一次听他说刺人的话。
是啊,死去的母亲不会回来,但她总不能将自己困在母亲的死,就看不到未来。
顾南枝一时沉默让月一觉得她被自己说动,然而下一刻她却莞尔对他说:“不是的。”
若是母亲还在世,定会叱责她沉湎悲伤,不去朝前看,不去想尽办法夺回权柄。总之,没有逝去的人会希望活着的人沉溺哀恸。
温软的语调化作泉水柔柔地流进心底,“人死不能复生,但丢掉的东西还能找回来,凋零的花会盛开,枯死的草也会恢复生机。”
月一神色如水平静。
“不信么?”她指向轩窗外庭院假山罅隙的一株枝叶内卷,茎叶形似柏树幼叶的植物,“看到那株发黄的杂草了么?把它带回去,用肥沃的土栽培,日日灌溉,总有一天它会恢复生机。”
“是。”月一嘴上应下,虽然他不信。
“若你照料得好,哀家便予你赏赐。”就算照料得不好,她也会予他赏赐的,养植物不过是赏赐的借口,她意在开导他、弥补他。
“好了,哀家要去沐浴。”
“奴去给太后娘娘添热汤。”
顾南枝让他添完热汤就离开,她自己可以收拾好自己。温热的水包裹住全身,她闭目将脑袋也埋进水底,像是一度回到胎儿时,窝在母亲的肚子里温暖又安心。
良久,直到肺脏里的空气都耗尽,憋出微疼,她才重新浮出水面。头脑是窒息后的眩晕,但她双目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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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王清君侧有功,被封为大司马,协助幼帝处理朝政,入住长广宫。
基调灰冷、古朴恢宏的宫殿因顾南枝的道来而鲜亮,她穿着绣一百四十八对翟鸟间隔金线小轮花的深青色常服,头戴凤翅金冠,熠熠生辉若璀璨的东珠。
殿外的中黄门传禀结束,她就已经进来。
埋首于案牍里的陆修瑾搁下朱笔,端肃地俯视案下的明艳生辉的她,“太后娘娘来此,有何事?”
“哀家知晓你正午后落日前会来长乐宫行交易之事,但哀家忧心急事等不及便来了。”她一面说,一面款款走来,说完后已经绕过翘头案,与他并肩而行。
急事?什么急事?顾南枝并未说明。她取过陆修瑾身旁宫人掌心的墨条,在端石雕蟾纹砚上旋墨,“宫人能做的事,哀家也能做。”
陆修瑾道:“退下。”
随着宫人的退去,宏丽的大殿顷刻只剩他们二人。
他直接挑开她话头,不给她遮遮掩掩的机会,“太后有何急事?”
顾南枝毫不怀疑,若她说不出急事,他一定会将自己“请”出长广宫。
紫金墨条搭在墨砚边缘,她带着墨香的指尖点在他的肩膀,入骨的娇柔勾出的尾调儿,悸颤似莺啼,“摄政王觉得呢?”指尖滑过他银线缂丝的凌霄花前襟,落在他腰间玉扣。
冷朔的目光凝在面上,顾南枝有些微的惧怕与动摇,但想起大牢里的阿姊,转瞬又被她压下来,“哀家的急事就是这儿呀,摄政王还没想透么?”
衣着端庄的她却行着轻佻之事,所说所言令人浮想联翩。
他果然是冰做的,她已暗示到这种地步,他居然还能沉得住气。顾南枝起了好胜之心,她柔媚一笑,似在撒娇地说:“哀家头上的凤冠好重,脖子都快压断了,有劳摄政王帮哀家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