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要幻化出双翅飞走◎
子夜, 他的兴致才将将退却。
他们连晚膳都未吃,或许未吃的只有顾南枝,他已然餍足, 这期间顾南枝体力不支昏昏睡去。
陆修瑾将她打横抱起, 小小的一只, 轻盈如片羽,放入拔步床便深陷锦被。调皮的发梢黏在她的脸颊,双颊满是被揉弄出的粉,惹人欺怜。
被他润泽的樱唇翕动,陆修瑾伏低身子,听见她呢喃:“阿姊,阿姊……”
“连入睡都在喊你的阿姊,她当真重要至极。”顿了顿, 他继续道, “就算为了你阿姊, 你也会好好活下去的,对吧。”是陈述,而非疑问。
顾南枝听不见, 她正沉溺于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安乐侯府旧宅的桂花树枯萎了,取代古朴轩敞宅院的是一片荒芜土地, 天色幽暗,没有一丝光亮。
她赤足踩在光秃秃的土地,饥肠辘辘, 身体虚弱得下一刻就要昏厥。就在这时,面前出现一个白色的石子, 顾南枝捡起来, 她嗅到一丝香甜, 忍不住浅尝一口,哪里是什么石子?分明是变硬的糖糕。
一小块糖糕怎么能果腹?好在每隔十步就出现糖糕,她一面捡一面吃,竟然走到一处深坑,坑里铺满了白花花的糖糕,她急不可耐地跃下去。
可捡起糖糕,她才发现坑底还铺就一层细密的网。大网收紧,她被束缚在网内,悬在半空,像一只幼小的兽瑟缩地抱住自己。
火光耀亮黑夜,也耀亮猎人冷峻的脸,那猎人与陆修瑾长相一模一样,心满意足地笑着,抬起手指将她脸颊的发丝捋至耳后。
顾南枝遽然惊醒,朦胧的鹿眸渐渐恢复神采,明亮的光照进眼眸,却无法驱散其中的雾。
听说梦境是现实的映射,他是极富耐心的猎人,在荒芜的土地放上细碎的甜糖,将饥肠辘辘的她一步步诱惑进陷阱,沉沦到难以自拔的时候被捕获,再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她晦暗的眼神在触到枕边正红的喜帖,一点光如流星划过。指腹抚摸喜帖上的烫金字体“百岁千秋,鸾凤和鸣”,眼睛似乎也被鲜艳的红烫到,湿润微红。
纵她坠入万丈深渊,阿姊也一定要幸福……
菊月十五,宜嫁娶。
大梁圆柱缠绕正红绸缎,双喜大字贴于正厅中央,龙凤双烛燃得热烈,宾客们一声声地祝词,喜气洋洋,吉祥止止。
顾芸礼从未想到自己出嫁的那一日会这么快来临,她年过十八,京中其他同龄的娘子要么已经出阁,要么约定婚约。唯她,自幼受母亲熏陶,所见所闻告诉她,女子可以不必囿于后宅深院,也能活出一番广阔的天地。
而今,她到底还是囿于宅院了。
鸳鸯戏水喜帕被金秤挑开,初见清贫的男子穿着金丝镶边喜服,他白净的面上多了一抹酡红,应是喝过不少酒,唇角上扬,肉眼可见的欢喜。
张希夷递过来酒杯,“虽是虚礼,但不敢轻慢郡主。”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一场迫不得已的嫁娶。顾芸礼接过酒杯,与他交臂同饮。
同饮合卺酒,结为连理枝。
“芸娘……”张希夷嘴唇阖动,极轻极轻地唤出萦绕在心间良久的称呼。
梦寐以求的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咫尺距离,为他披上凤冠霞帔,描眉点唇,今天的她姣美极了,只一眼就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张希夷忽略她微蹙的秀眉,眉目缱绻,深情道:“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顾芸礼犹如局外看戏的人,冷漠地没有回应。
洞房花烛夜,两人同榻而眠,中间却隔着一团百子喜被拢成的塄坎,泾渭分明。
秋去冬来,转眼立冬来临。夜里雾霭沉沉,清晨不见枝叶上的朝露,而是被寒冷的温度凝成白霜,光秃的枝桠犹如裹了一层糖衣。
顾南枝在冬天来临的第一日出生,她过了百日都还未取名字,百日后母亲见到凌霜傲雪的梅,才给她取名南枝。若把南枝,图入凌烟,香满玉楼琼阙。
如今梅花依旧含苞欲绽,人却不是彼时的人了。
月一推门而入,温暖的热气便扑面而来。太后娘娘身体羸弱,一打霜就烧起地龙。紫檀木屏风后,她托腮撑在窗台,出神地望着长乐宫墙外横斜生出的几枝腊梅。
他取过木施上的兔毛斗篷披在她的双肩,“殿外风大,太后娘娘若要开窗,合该披一件斗篷。”
“哀家忘了,但是月一总会记得的。”她半挽的青丝以琼枝贝壳梳篦低低簪在右侧,余下的发拢聚起来斜斜搭在削肩,笑起来清浅媚人。
好比出水芙蕖,端的是纤尘不染,却勾动人的谷欠念。
月一似乎听见含苞待放的腊梅缓缓舒展花瓣的声音,立时垂眸避讳,递出信笺与檀木镂纹食盒,“是张长史府上送来的信与食盒。”
顾南枝与张长史并无交集,那传信给她的惟有嫁与张长史的阿姊。她兴奋地拆开信封,凝光纸上只有四个遒劲有力的字:平安勿念。
食盒里盛放带有小炉温着的桂花糕,那么冷的天也不知阿姊是从哪里弄来的新鲜桂花,想必颇费精力。
阿姊没有在信里明说,顾南枝却是与她心意相通,她在祝愿自己生辰喜乐。
她咬一口温热的桂花糕,香甜柔软的细腻口感充斥唇舌,恰如冬日里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