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瑾薄唇几次翕动,到底将疑问是咽了下去,“回去罢。”
顾南枝缀在他身后,他比来时平添一份落寞,就像变了个人,顾南枝摇了摇首,是错觉吧。
两人走出宁安坊,一队敲锣打鼓、喷火踩高跷的社火队伍正在游街。新岁无宵禁,不少百姓自发组成社火班子,戴上花面壳子扮作神明,驱鬼逐疫,祈福求愿。亦有百姓随着社火队伍边走边看,不时拊掌喝彩。
顾南枝本就与陆修瑾相隔数步,眼睁睁见他行去对面巷子,而自己被社火队伍拦住脚步,只得原地等待队伍离去。
社火队伍的末尾摇摇摆摆的瞬间,一个大掌从背后捂住她的口鼻,求救的声音湮灭在喧天锣鼓之中。
顾南枝七八岁的时候还未入宫,爹爹会带着她和阿姊在新岁时出门游玩,长安城里的拍花子最喜欢在过年节、人群簇拥之时趁机拐走小孩,所以小孩子要紧跟父母身边,不能单独往阴暗的角落凑。
她想起幼年父亲的叮嘱,心下一阵惧怕,她遇到拍花子了?
顾南枝死命挣扎,但男女力量悬殊,她被男子拖入一个偏僻的平房,扔在地面。
房间内并未点灯,她被捂得狠了,险些窒息晕厥过去,一张嘴空气争先恐后地吸入肺腑。
油灯点亮,屋内骤然亮堂,一张半边被烧灼留疤的脸在摇曳的烛火下悚然恐怖。
“啊——”顾南枝失声厉叫,立即被捂住。
毁容的男子一说话,脸上的疤痕被扯动,“太后不记得我了?”
短暂冲击后,顾南枝见他残留完好的面容十分熟悉,终于是在脑海的最角落想起,他是杨烁!
茶肆小阁楼的后街,杨烁欺凌良家,被他们制止,后来她才知晓他是光禄勋杨磐之侄。
“难为太后还记得我。”杨烁阴恻恻地笑了。
母族倒台后,杨磐首当其冲,被用来杀鸡儆猴,顾南枝记得宫乱后,陆修瑾第一个以铁血手段肃清的就是光禄勋杨家。
“大伯死了啊,那天光禄勋杨府被抄,我和大伯好不容易逃出去,我本想回家避难,但家中也摇摇欲坠,回去说不准也难逃一死。我混迹在流民堆里,那些流民卑贱如蝼蚁,居然敢和我抢吃的,我脸上的伤就是因为他们!”
他手上的力道逐渐加重,顾南枝快呼吸不过来。
“其实也不完全是因为那些贱民,都是你害了我!害了我们!你不是顾家人吗?为什么要害我们啊?如果不是你勾结乱臣贼子,我们杨家怎么会倒台?大伯临死前和我说是你背叛母族,背叛我们!”
他抓起顾南枝的头发,让她被迫面向屋子里的祖宗牌位。
“你看看,这里都是你曾经的亲人,你害死他们,你该以死谢罪!”
一把锃亮的锋刃横在她的脖颈,杨烁咬牙心一横。
顾南枝额间渗出冷汗,门外陡然响起士兵走动询问声救了她一命,她感受到杨烁撤离匕首,他面上划过忌惮,“你的人来得挺快,可惜无用。”
她被他拉扯着从后门逃离,锋利的刀尖抵住后背,躲开搜寻的官兵,杨烁警告她:“休想呼救,否则现在就杀了你!”
顾南枝不得不呼救,只好尽力拖慢速度,希望官兵早些发现来救自己。但杨烁却不给她机会,带她往犄角旮旯里钻,东逃西窜,最后停在北城门的一处巷角。
城门关闭,士兵森然驻守,杨烁道:“我和大伯本想逃出长安,结果大伯在这里被抓住惨死刀下。”
后背的锋刃离开,转而贴近她颈部跳动的脉搏,杨烁狞笑道:“正好,就在这里用你的命去祭奠大伯吧!”
“砰——”杨烁整个人被踢飞,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墙壁,发出牙酸的骨裂声。
顾南枝向身后回望,他玄色的衣袂微微摆动,眸底冷若冰霜,“把他拖下去一截截砍断,喂狗。”
胸骨碎裂、半死不活的杨烁如拖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
陆修瑾向她走近,玉山一样巍峨的黑影笼罩住她,他垂眸无声看她,目光深不见底。
一种熟悉又可怕的感觉爬上脊背,顾南枝觉得他又变了,不是方才带自己出宫,给小孩买糖的陆修瑾,他又变成暗夜里肆意折辱她的那个人。
后颈被他的大掌抚住,按入他的胸膛。
顾南枝被他带回宫,硬生生扔在拔步床。他冷声呵退宫人,让顾南枝孤立无援。
他沉冷的眸子蕴着怒火,左侧唇角勾起,“太后想逃?”
顾南枝不可置信:“不是的,你亲眼所见杨烁明明想杀我……”
“原来他是杨烁。”他恍然大悟,“上次带太后潜逃出宫的就是杨宇赫,他们都姓杨,都是太后的亲人,带你逃走再合适不过,对么?”
顾南枝拧眉,发现与他说不通,“你怎么会那么想?分明是你带我出宫的……”
他却不给她辩解的机会,掌住她的后脑,双唇攫取她的呼吸。
他对她充满无限的占有欲,发现她要逃离自己,哪怕是一个假想念头,他都无法忍受。
金器相撞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金色的脚铐又回到顾南枝的脚踝,锁住她的自由与尊严。
她想逃走,但是金锁链的另一端在他手中,他一拉,她就被拖回去……她快要承受不住之际,大掌掐住她优美的脖颈,让她在窒息之中攀上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