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捷及一干士兵还压制着奋力挣脱的陆修瑾,他们甫一出来,身后的宫殿就塌了,他看着金玉堆砌的牢笼燃烧起来的绮丽火焰,头皮发麻,若再晚一步后果不敢想象。
“王爷别去了,长乐宫已经塌了……”
双臂钳制的人遽然停止挣动,宛若被抽去所有灵魂,木楞地望向宫殿。
浓烟熏坏陆修瑾的嗓子,他说话费力,声音嘲哳喑哑得像是风沙中断掉的枯树枝,“救火。”
短短二字耗尽所有力气。
禁宫内外的所有宫人与士兵,倾尽全力才将火焰扑灭,当最后一桶水浇灭火星时,东方泛起鱼肚白,启明星退隐云层,原先金碧辉煌的宫殿只剩下黑黢黢的废墟瓦砾,风烟残尽。
长乐宫烧成一片废墟,分不清殿宇的方位,青年与少年两人正徒手挖掘烧断掉落的木梁。
陆灵君头戴十二旒冕,只剩下三四旒,深绯冕服布满灰黑,狼狈不堪。陆修瑾也好不到哪儿去,衣袂叫火焰烧得残破,柔顺的发长短不一。
他们发动宫人挖掘,自己也在不知疲倦地寻找,誓要找到那个对自己极为重要的人。
不远处的宫人喊道:“找到了!”
陆修瑾二话不说冲过去,房梁已经烧成灰烬,拂开黑灰,露出一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焦尸。
精疲力竭的陆灵君奔赴而来,见到那具焦尸跪下,泪如雨落,“母后”二字从沙哑的嗓子眼里挤出来。
宫人们抹眼揩泪,呜咽流涕。
陈元捷眼眶酸涩,他想起落日溶溶,那个身穿绉纱裙,娴静淡雅得像世家贵女的太后,赠茶予他止渴,四溢的茗香仿佛还在唇齿萦绕。
那么清丽夺目的人,变成如今的模样,实在唏嘘。
抽噎啜泣声不止,气氛凝重苦闷,陆修瑾漆深的双目被火熏灼出红丝,他怔怔看着不成人样的尸首,红丝仿佛能沁出血来,“孤不信,命廷尉署来验。”
陆灵君升起渺茫的希望,他不相信母后就这样弃自己而去,对身侧的宫人吼道:“快!快去把廷尉署的人找来!”
廷尉署提来验尸技艺玄妙入神的仵作,仵作头顶大瀚一明一暗两个君王的无声施压下,巨细无遗地检验尸身。
检验完后,他的后背衣裳被汗水濡湿透彻,颤颤巍巍道:“回陛下,回摄政王,这具尸首乃女子,年纪不超过双十。”
陆灵君后退一步,心底升起的希冀渐渐沉没。
陆修瑾:“能否检验出她怀过身孕?”
陆灵君转头看他目露惊愕。
仵作:“经臣检验,这具女尸并未怀过身孕,产过子嗣。”
陆修瑾被攥紧的心还未彻底放松,就听仵作继续道:“但若是死者生前服用过落胎药,经火一烧,也是如此。”
一个尚未成形的胎儿给母体带来的影响微乎其微,更别说母体服用过落胎药,令胎儿夭折消逝,再经熊熊大火一烧,什么都不剩下了。
他阖目,浑身血液逆流,巨大的痛苦在胸腔横冲直撞,他想起于火海中见到她的最后一面,那么孱弱娇小地蜷曲成一团,他逼她喝下那碗药,一定很痛吧……
他再也无力支撑,跪在她的尸身前,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几下,干燥起皮的嘴唇忍不住哆嗦抖动,再睁眼时双目血红,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焦枯的手。
对不起,孤错了,孤真的错了……
【📢作者有话说】
火葬场开启!
第39章 悔
◎彻心彻骨的痛◎
灰蒙蒙的天空分不清黎明与夜临, 空气中弥漫灰烬味道。
衣衫凌乱、双目赤红的少年皇帝失控地推开跪在地上的人,手指向他,失声痛哭:“都是你逼死了母后……”
一字字化成刀刃, 割裂心脏。陆修瑾宛若泥塑木偶, 沉默地承担他的痛骂指责。
陆灵君攥拳砸向他的胸口, 用尽全力地一击,陆修瑾闷哼。
拳头如雨点簌簌落下,谁也不敢阻拦陆陆灵君。不知过去多久,陆修瑾面上挂彩,额角与下颌浮出红肿,过于哀恸而心疲力竭的陆灵君晕厥过去,簇拥而上的宫人接住陆灵君,带回甘泉宫宣太医诊治。
陈元捷上前扶起陆修瑾, 不知为何, 见到陆修瑾玉山一样的身影立在废墟焦土前变得摇摇欲坠, 恍若巍峨山峰将倾。
陈元捷眼眶酸涩:“王爷,回吧……”
朝政不歇,未央宫神霄绛阙的正殿, 陆修瑾位列群臣之首,能清晰听见群臣议论。
长乐宫走水, 身上充满怀孕疑云的太后命丧火海的消息不胫而走,朝臣为保住皇室颜面而欢欣鼓舞,其中最为满意的便是清流之党, 而不成气候的杨顾余党面露哀色,兔死狐悲。
纷纭私语中, 张希夷清隽的面容浮出一抹担忧, 他忧心芸娘知晓太后命丧火海, 会承受不住打击。
没有比太后薨逝更大的事,坚持朝议也只是为了将此事传达给文武百官。传达结束后,陆修瑾宣告散朝。
他本就无心朝议,尤其是听见太后逝世,群臣并无多少悲色,便倍感心寒。
众人见摄政王面有伤痕,脸色阴沉郁郁,都不敢上前触他霉头。
禁宫偌大,陆修瑾却不知不觉走向长乐宫,碧瓦烧成灰烬、朱墙被浓烟熏黑,庭中的花枝枯萎,徒留一棵高大的槐树,向着宫殿的一侧被火燎尽,一半苍郁一半萧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