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儿的爹爹是大瀚最金贵的人◎
她的凡儿不是野孩子, 凡儿的爹爹是大瀚最金贵的人。只是她不能说。
她可以用丈夫战死沙场,凡儿是遗腹子的借口搪塞外人,但凡儿是她的亲身女儿, 她合该有知晓父亲的权利不是么?
然而她到底该如何怎么给凡儿解释, 她的爹爹其实不希望她会出生于世。那一夜的落胎药, 小腹的坠痛,时隔数年还鲜明清晰。
顾南枝进退维谷,告诉凡儿她的亲生父亲,会给她带来更残忍的真相。不告诉她,凡儿会以为自己是个无人要的野孩子……
就在此时,月一蹲下身拥住哭成泪人的母女俩人,星眸一弯,便漾开如沐春风、抚慰人心的笑, “凡儿喜欢月叔叔么?”
凡儿抽抽噎噎道:“喜欢。”
“那月叔叔当凡儿的干爹好不好?”
凡儿水汪汪的眼睛登时绽出光来, 生怕他反悔似的立马应下, “好呀!”
月一温柔地揩拭她下巴尖坠着的泪珠,“那凡儿不许掉小珍珠,娘亲会心疼。”
“我听爹爹的!凡儿不哭了。”凡儿拼命吸鼻子, 要把涌出的眼泪都憋回去。
月一夸赞她道:“凡儿乖。”
凡儿搂着他的脖颈不放手,奶声奶气道:“爹爹, 凡儿有爹爹啦!”
抱起短手短脚的小小身子,感受她全身心的依赖,月一心底熨帖不已, 目光落在素衣荆钗的素艳娘子身上,唇角扬起的笑微微凝滞, “我这样是不是占了你的便宜。”
顾南枝摇摇脑袋, 月一认凡儿为干女儿, 可凡儿年纪小分不清干爹爹与亲爹爹的差别,称呼他为爹爹,“应该是我占了你的便宜才对,这样你可怎么办……”
月一身为完人,两人在小桑村避世而居,也时刻谨记男女大防,分房而睡,她和凡儿睡主屋,他睡在偏房。
她不去问个中缘由,想来必定曲折万分,既然逃离皇宫,那就把过去都埋藏,专注现在与将来。她不是顾太后,他也不是大长秋,两人是乡野村民顾梅与月一。
一开始,顾南枝坚持谎称自己是丈夫战死,被扫地出门的落魄娘子,而非将他牵扯进来,也是因为他是完人,离开皇宫还能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倘若她将他拉入浑水,谎称是凡儿的爹,两人是私奔的鸳鸯。那样做对他就太不公平了。他本可以忘记前尘,娶个贤惠娘子,过上幸福的日子。她不能成为他前往幸福道路上的阻碍。
顾南枝并不赞同他牺牲自己,去弥补凡儿没有父亲的遗憾,“我亏欠你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拖累你。”
“不是亏欠也不是拖累。”凡儿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他对凡儿的感情如暗潮涌动,发现时已足够深厚。
月一逗着凡儿说:“凡儿,你娘亲不想要我做你干爹怎么办?”
小孩子扁嘴,大眼睛蓄满摇摇欲坠的泪水,撒娇道:“娘亲,凡儿想要月叔叔做爹爹……”
顾南枝隔着虎头帽抚摸她的小脑袋,“娘亲怎么舍得让凡儿伤心难过,一切都随凡儿,凡儿开心就好了。”
顾凡缩在月一怀里,左手牵月一,右手牵顾南枝,破涕为笑高呼道:“凡儿有爹爹啦!”
夕阳拉斜三人的影子,仿佛和谐幸福的一家三口。
他们回到村尾小院,吃过晚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夜色将将来临,顾南枝整理好从集市买来的油、盐、布匹等,推开小屋的门,借着昏昧油灯瞧清屋内景状。
铺着素净床褥的木床上,两个人睡在一起亲密得如同一对父女,小小的人儿贴近高大的人,顾凡窝在月一怀里睡得香甜,小手抓住他的袖子,就怕一放手,又变成别人口中没有爹爹的野孩子。
顾南枝轻手轻脚合上门扉,将油灯搁在主屋的方桌,剪灭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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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下起绵绵密密的雨,隔着重重雨幕,天上疏星晦暗不明,此夜冷寒。
“嘭嘭嘭——”主屋的门被急促地敲动,惊醒沉睡的顾南枝。
顾南枝紧张地问道:“谁?”
“顾梅娘子,是我,村长儿子方生。爹让我来通知大家都去家里,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粗哑的声音透过门扉传进来,是顾南枝熟悉的声音,她是见过村长儿子方生的,他是个五大三粗、古道热肠的庄稼汉。
“晓得了,我现在就去。”
顾南枝抓起衣桁上的衣裳,麻利地穿戴整齐,推开屋门时方生先走一步,一番动静显然惊醒偏屋的月一,他身披蓑衣与斗笠,正等着她。
肩上一重,是他为她披上蓑衣,戴上斗笠,他道:“走吧。”
大人都离开家,凡儿害怕孤零零一个人,央求顾南枝带上她,月一将她抱在宽大的蓑衣下,三人一同前往村长家。
村长德高望重,住在小桑村地段、风水极佳的位置。屋子建在山腰,可将整个小桑村尽收眼底,主屋前用矮墙筑造宽阔的院子,院子东边的圈舍豢养猪羊,西边搭建鸡舍。
如今宽敞的院子挤满人,小桑村的村民都聚在一起,顾南枝住在村尾,收到消息最迟,抵达也最晚。
屋檐下燃起两支火把,跳动的火光在绵绵夜雨里叆叇轻晃。
院子正中央瘫坐着一个妇人,细细一瞧,正是秀兰。五六日未见,她挂着青黑的眼袋,一副憔悴面容,粗布衣裳沾满泥水也不自知,蓬头垢面地坐在那里哭天喊地,“余良啊,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苦呐……我的儿呐,你到底去哪里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