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
“回头!”
明缨难得强硬一番,燕衡听见她喉咙间的颤抖,他沉默片刻,终于翻了身。
看着他,她一时失语。
微弱的光线打在燕衡身上,她这才看清他白色衣裳上的一块块深色是什么,不是阴影,是血。
衣袖遮掩了伤口,她看不见伤口有多重,只能从浸透衣衫的血迹来猜测是什么样的伤口。
燕衡咳嗽一声,拿稻草遮了遮:“没事,不疼……”
看着那些伤口,明缨感觉自己好像也受了伤,心口一阵难受,她喃喃出声:“对不起,不该拉你进来的……”
燕衡闭着眼,没有回答她。
她更加心慌,拍着栏杆:“燕衡?”
眼皮下,眼珠转动几下,他重新睁开眼,气息奄奄地嫌弃道:“没死,怕什么。”
明缨急促地喘息几声,忽然站起来,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决绝地道:“你等着,我一定救你。”
说完,她毅然回头,脚步飞快地朝外跑去。
沉重的脚步渐渐听不见了,原本虚弱躺在地上的人睁开双眸,手一撑地,轻而易举地坐了起来。行动间不见丝毫迟缓,完全不像受了伤的模样。
燕衡抖抖袖子上的草屑,颇为嫌恶地从稻草堆上爬起来,草堆上尚有未干涸的血迹,他躺上去便沾了一身,正好,他可以借此骗她。
望着远处漆黑的长廊,他默想,他确实坏得很,但他真的不想她再待在这处幻境中了。
待在这里,她没有一日是开心的。
明缨脚步匆匆地往外跑,她如今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带燕衡出去。
她记得燕衡画了一沓厚厚的符箓,应该够毁了灵树……
正思索着,一旁突兀地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红缨!”
她被迫停下脚步。
少女露出脸来,是环玉。
“红缨,”环玉喜极而泣,脸上灰扑扑的全是泪痕,“真的是你。”
明缨急切地看着她,她还有要事:“怎么了?”
“我,我,”环玉语无伦次地道,“我想告诉你,我没有杀青萍……”
她开始哭,泪水洗涤过的眼睛格外明亮:“那天晚上我看见了,是三少爷,杀了青萍的人是三少爷……”
她看见青萍剧烈地挣扎,看见三少爷疯狂的表情,看见假山池,看见青草地。
而她不过是倒霉,慌乱逃跑时丢了随身的平安囊而已。
“三少爷?”明缨疑问出声,“青萍不是救了他吗?”
“谁知道,他就是个疯子,”她扒着她的胳膊,自知无法证明清白,绝望地捂脸痛哭,“没人信我,红缨,求求你一定要相信我……”
她的脸晚霞一样红,她转过身,决然地撞向墙壁。
明缨没来得及拉住她。
红色的花在墙头绽放,少女坐在墙脚,安然入眠。
明缨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想起来到这里时,第一个看见的便是环玉的脸。
想起她坐在厨房里,神采飞扬地与她讲听见的东家长西家短,想起她求她时讨好的表情……那些都是活的。
如今,以后,这些都再也见不到了。
明缨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撑着止住颤抖,继续往外跑。
她一路跑回院子里,翻箱倒柜,很快找到了那一叠符纸,她飞快地揣进胸口。
转过一方院墙,一个人突然出现,与她撞个满怀。
那人宽大的肩膀,满身酒气,看着分外熟悉。
竟然是虞三千。
明缨一阵恍惚,在幻境里呆久了,她如今连现实和虚幻都快分不清了,她来太川乡的最初目的,是找金铃啊。
她一把拉住快步想跑的虞三千,问他:“金铃在何处?”
虞三千颤了一下,用力扒开她的手:“姑娘快些离开吧,有人要借你们的命了!”
明缨抬眼,手下用力,不肯放手:“你如何知道?”
“我方才听见的!”虞三千急迫道,“我在你们老爷院子听见有人在商量了!快放开我!”
明缨不肯松:“金铃呢?”
虞三千起了怒气,使大力推开她,拍拍袖子火烧屁股似得往外窜:“你不想活了我还想活,别挡道!”
明缨被他使劲一推,没站稳,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她眼前有些迷蒙,像拢了一层银纱似得看不清,等了少顷,她缓过来,眼前重新清晰起来。
正要起身,她的动作僵在原地。
不远处的草丛里,她看见了一只金色的铃铛。
与记忆深处的铃铛重叠,她猛地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天下午,阿婆给了她一只不会发声的铃铛。
原来这就是金铃。
一旁传来脚步声,她意识到什么,全身瞬间僵硬。
蹒跚的老婆婆挎着一只篮子走到金铃前,蹲下,高兴地捡了起来:“这么好看的铃铛,回去给阿明玩……”
婆婆转了身,才看见还坐在地上的少女。
她一步步走来,伸出皱巴巴的手,担忧问:“怎么摔了?”
少女低着头,不发一语。
“孩子?”见她没反应,婆婆伸手在她眼前晃,“没摔着吧?”
晃了第二下,面前少女的眼泪突然决了堤,她霍然抱住她,嚎啕大哭。
婆婆心疼地拍着她的后背:“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