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变得平静：“我当时倾家荡产来到中州挑选怪人，我以为我能就此翻身……一夜之间，全毁了。”
听见这些, 明缨恍然明白小淮的爷爷为何是那样的态度。
小淮的不通世事造就了她的天真与干净，也造就了她的残忍。她不能理解常人的情感, 不能理解世俗的规则, 她只知道开心了就唱歌, 想吃肉了就吃肉。
“但是, ”明缨觉得不太对, “十几个人，乖乖站着让她吃吗？她打得过？”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无患子皱着眉，“她一个孩子，怎么可能毫发无伤地咬死了其他人？”
十二遥悄悄撇了撇嘴，低低嘟囔：“不通世事，怎么不见她把自己吃了？”
热罗幽幽瞥了他一眼。
听了这么久，燕衡也算听到了关键，他更感兴趣后面的事：“后来呢？你把她杀了？”
“……没有，当日她便被真人收走做徒弟去了，”无患子愤概道，重罪之人何以修炼，“真人说她身上杀孽过重，只有仙门正地才能带她走上正途，她赤子心性，若修仙必能成才。”
没听见想听的，燕衡颇为失望：“那真人是何名讳？”
热罗放在剑上的手，忽地动了下。
无患子摇头：“这我却不知了。”
十二遥顿感不妙：“真人哪个门派的也不知道？”
“不知道，”无患子瘫着手，“我急着甩脱她，并未细问。”
“这就奇怪了，”没想到燕衡却望着他笑了，“你说你倾家荡产来到中州，所有财产一夜尽毁，如今有个冤大头要接手，会不讹上一笔？”
无患子面皮一抽，脸色黑了大半。
燕衡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道：“所以，金铃也在你那里了？”
无患子没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关联，但他还是没控制住表情心虚了一下。
燕衡本就是在诈他，见状立时眨了眨眼，笃定笑道：“你果然知道。”
十二遥无声地坐在无患子旁边，堆笑：“兄台，其实我们找小淮，也是为了这金铃。你出个价，我们愿意买回去。”
“不在我这了，”无患子疲惫地闭上眼，“前几年便卖出去了。”
明缨目光炯炯，连忙问：“卖给了谁？”
“上年在小冥洲不留城时，被一只百灵鸟买了去，”无患子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全说了，“听闻她是万妖殿的制衣女，专门为公主做衣裳。”
*
天上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雨滴斜成数根银丝，四人披着斗笠不紧不慢地赶路。
一个月过去，四人堪堪走到中洲边界。
燕衡走在明缨身边，为她遮住大部分斜刮过来的雨水。
雨水湿了头发，十二遥抹一把脸：“还有多久才能到？”
热罗望一眼雨雾深处隐约的影子：“快了。”
冬日彻底过去了，山林生了一层嫩叶，脚下青草层生，郁郁葱葱，四周弥漫着雨水的清新。
下了山，明缨的速度忽地慢下来，她神情怪异地商量道：“我有些累，我们先休息一下可好？”
十二遥指着远处清晰的一线：“就快要到了，你再坚持坚持？”
他心里有些奇怪，往日走得可比今日多，没听她主动要求休息，今日才翻了座山，怎么就不能坚持了？
旋即，他补充：“你实在太累的话，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歇也无妨。”
明缨的脸有些白，脸上落了许多水珠，她胡乱抹一把脸：“还是歇一歇吧。”
燕衡听出一丝不对劲来，眼神转暗，沉沉问她：“你怎么了？”
明缨笑了下：“我没事。”
四下都是山林，没有可以避雨之地，四人便就地坐下。
明缨单手扶着左边膝盖，缓缓坐下，燕衡一直密切地关注着她，看她坐姿终于发现了异常之处。
他疾步上前，一下掀开她的裤脚，不出意料地看见了大片红肿。他一时愣住了，定定地盯着脚伤看。
燕衡陡然生出一股难言的挫败和无力来，她现在什么也不肯告诉他，有什么都是自己扛着。她说到做到，真的到如今也没有原谅他。
每次道歉，她都说他不真诚，说他只是知错，却不能改，但到底怎样才是真诚？
他万分不解。
明缨缩了缩脚，却没拽动。
脚腕是她上午下山时不小心崴伤的，当时以为不严重，也不想耽误行程，便强忍着自如行走，没想到越走越痛，实在受不了了才提出暂歇片刻。
对上燕衡阴沉和失望的目光，她有些胆寒和心虚，便垂下眼：“不是什么大伤，不妨事。”
说着，她往后收脚，没想到燕衡立即加大了手劲，不让她动。
他不看她，低声道：“我给你上药。”
他的声音很是低落，卷翘的睫毛低垂，像只委屈的大狗，就差哼哼唧唧地撒娇了。
察觉到自己的比喻，明缨心头顿时一阵悚然，她用了全身的力往回抽脚，小腿上的手却想一只铁钳箍着她，令她怎么也动不了：“我自己上便好。”
燕衡的脸阴着，手下的动作温柔至极，闻言就好像没听见。
听见这边的动静，十二遥凑近了，才发现明缨的脚伤，讶然她脸上那密密麻麻的水珠竟是冷汗。
他板着脸，收了一身的顽劣气，竟有了师兄的样子：“你何时受了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