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影你来了。”
摇光笑着说出这句话的模样,简直傻得冒烟。
江岚影:……
她用手把摇光的脸推到另一边去。
不是。
他之前不这样啊。
他玉冠广袍、流云映日,当猎鹰当毒蛇当淬血的长刀时,根本就是个凶狠的疯子。
现在……
江岚影侧目瞧摇光:
摇光敛了眼睫,正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两个小弟子。
还好。
江岚影松了口气。
不傻笑的时候,还是蛮有威仪、蛮矜贵的。
只要别傻笑。
寂静长夜里,司命与两个小弟子的对话声清晰地传进江岚影的耳朵里。
“师祖的画像终日悬挂在练功堂中,弟子们自然一眼就能认出。”
说话的这个小弟子生得细眉大眼、一对招风耳,浑身上下透着精光。
“还未跟师祖自报家门。弟子向浅洲,这是我同胞的弟弟,也是我的师弟,向远渚。”
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五官,比起向浅洲,向远渚就显得沉稳内敛许多,他长长的眼睫总是垂着,遮住散发灵气的一双鹿眼:
“弟子远渚,见过师祖。”
司命稍稍欠身算作回礼。
他张着空茫的眼,用手小心摸索上小徒孙发顶,那发顶刚及他的胸骨高。
“如今你们门内的掌事是谁?这般凶险的任务,怎么能派你们两个孩子下山来办?”
“师祖有所不知。”
向浅洲撇撇嘴,话音里就带上了哭腔,“雍州城这些年来发生了很多难事,宗门早已支离破碎。上个月,青壮年的仙师们前往神山祭坛处理诡事,至今未归。门内尚有自保能力的修士,就剩我们兄弟两个了。”
听闻母宗凋敝,司命沉吟了一阵,才开口:“你说的,是什么诡事?”
嗓音略有些低哑。
“这……说来话长。”
向浅洲看了向远渚一眼,又转回来。
“雍州近百年间有一民俗,城中百姓谁家有新降生的婴孩,都要敲锣打鼓送到神山祭坛上去,祈求山神大人的赐福。据传,在祭祀仪式结束后,山神大人会赏赐该家的婴孩一杯圣水,将这杯圣水给婴孩喝下,就能保这孩子一生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这种仪式哪里都有,可是,唯有雍州城的应验了。”
“一百年后,当初喝过圣水的婴孩一个都没有死,长生的祝福成真了。从此,城中的老人趋之若鹜,竞相前往神山祭坛祈求圣水。神奇的是,喝下圣水的老人也再也没有死,哪怕只剩一口气,都硬是活蹦乱跳地活过了两年。”
“可是很快,城中百姓就发现,这些喝下圣水的长生者没有死,也不算活。他们慢慢会忘却平生所有的记忆,变成行尸走肉,变成方才见过的,那种可怕的怪物!”
司命听着,空手变出一本厚厚的命簿,一边翻阅,一边不时地点头。
的确。
命簿上,部分雍州百姓的终局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他们的死因被涂抹掉了,所以能一直活下去。
但是,寿数已尽的人如果长期徘徊于阳世,就会被判官在阴册上除名,成为半人半鬼的地缚灵。
方才摇光抓地缚灵时,司命已将命簿补全大半,那些盲目追求长生的雍州百姓,终于能寿终正寝了。
只是……
“这么神奇的祭坛,本座也想去看看。”
江岚影抱着手从阴影里走出来。
两个惊惧过度的小弟子这才发现那边还杵着三座大神。
师祖司命一一为徒孙介绍:“这位是月老。”
向浅洲:“哇月老!”
“这位是时任天帝、北斗星官,摇光帝君。”
向浅洲:“哇帝君!”
“这位是……”
等轮到江岚影,都不用司命介绍,是沉默寡言的向远渚先跳了起来,两个小弟子抱成瑟瑟发抖的一团:
“啊啊啊啊啊大魔头——”
江岚影不甚在意,还向三位大神仙挑眉,明艳地笑:“不好意思,抢了诸位的风头。都怪本座这张脸在凡世太过出名……”
她说着,弯下腰,将森白的皓齿露给小弟子们看:“本座一顿要吃三个小孩,像你们两个这样骨瘦如柴的,只能凑个五成饱,一般不会吃。”
小弟子们快吓哭了:……
什么叫“一般”??!
司命身为师祖,并不愿意江岚影这样吓唬自己的徒孙。他转过脸,想要摇光出声制止,结果……
他盲着眼,都能感觉到摇光在那边纵容地笑。
司命:……
没王法了。
.
大魔头管吓不管哄,月老从旁宽慰了很久,才将两个小弟子哄得缓过神来,答应带众人前往神山祭坛。
路上,江岚影一龇牙,两个小弟子还是缩脖子。
“师祖,您别让江……江……”
月老方才已经向小弟子们介绍过,说江岚影如今是坐守启明星的启明宫主,但“江宫主”三个字还是太过烫嘴,向浅洲说不出。
“您别让江……吓我们了。”
司命暗自慨叹,心说这位哪是他能管得起的,但嘴上还是说了不痛不痒的一句:“江宫主,请专心行路。”
这条路位于雍州城郊外,路两旁皆是千篇一律的、枯黄的秸秆,迎面就是在微茫晨曦下,显得压抑、几乎要倾倒下来的大山,众人怎么走,都没觉得那山近了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