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们签订的协议是一次性的,难听话先说在前面,你再敢欠半分钱的债,那个人不会管你,我也不会。”
“……六千万,那可是六千万啊。七个零,八位数……全还清了、全还清了?”
柳韶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昏了头脑,机械地满屋子踱步,口中不住地喃喃自语。
“再也没有债主跟踪我了?我可以出门了?我……我自由了?”
渐渐地,掩饰不住的笑意,涌上了她的眼角眉梢,就像汹涌澎湃的海浪,淹没了此前弥留的全部恐惧。
她往后一仰,呈一个大字躺在了床上,舒舒服服地发出了一声漫长的叹息。
而后,又忽然坐了起来。
“这么大好的日子,得开瓶酒……”
她说着,就步履轻快地朝厨房走去。
望着那春风吹又生的背影,一股熟悉的恐惧感,席卷了柳拂嬿的心头。
她几步走过去,堵在柳韶的面前。
“你先答应我,给我发毒誓。”
柳拂嬿紧紧抿着唇瓣,牙齿拼命用力,才咬住了那股切骨的寒颤。
“答应我,以后再也不沾赌玉,再也不欠别人半分钱。不然下一次,你真的会死无葬身之地。”
“哎呀,现在说这个干嘛。”
柳韶一弯腰,就从女儿纤细的手臂下面钻了过去。
她眉开眼笑地从酒柜里拿出两只酒杯,敷衍道:“大喜的日子,先喝酒。”
巨大的寒意涌上心头,叫人颤抖不已。
柳拂嬿在心底嘶吼着,一把拽住了柳韶的手臂,把她扯了回来。
“你真是无药可救!”
窗外雨势渐大。雨水滂沱,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框上。
苍白的闪电劈下来,一瞬间,照亮了女人毫无血色的脸。
下一刻,轰鸣的雷暴声,就响在耳边。
“我说过再不管你,不是气话。”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叫你一声妈。”
说完,柳拂嬿当着柳韶的面打开手机,把她的微信和手机号,全都拉进了黑名单。
又一把抄起桌上的剪刀,狠下心,剪断了手腕上那条金绿色的手链。
手链落在地上,剔透的宝石摔出几条裂隙,沾染了肮脏的尘埃。
全然看不出,这条手链,柳拂嬿曾如获至宝地爱惜了十三年。
十三年前,她在国画比赛里拿了奖。也正是那天,柳韶得到几颗同色系的宝石,才找人镶嵌好,想转手卖出去。
可见到女儿望着这串手链的眼神,柳韶就跟买家毁了约。
她亲自把手链给女儿戴上,告诉她机扩藏在背面,用左手食指一勾一提,就能将它打开。
从那天起,柳拂嬿再不曾摘下来。
怕在学校里戴太显眼,她就把手链藏在校服袖子里。洗澡的时候,也要先用保鲜膜把手链包起来再洗。
手链遮住了那条丑陋的疤痕,也好像遮住了母女之间,所有不愉快的回忆。
一看到这条手链,柳韶就知道,女儿还惦记着自己。
可现在,它被剪断了,摔坏了。
光芒黯淡了,落在泥土里。
柳韶望着那片微弱的金绿色,忽然觉得,好像自己的手腕上也被狠狠地剜下了一圈皮。
她一下就哭了。
痛彻心扉,鲜血淋漓。
“小嬿,妈妈知道错了,你别……别不认妈妈……”
柳韶慌慌张张捡起那条断裂的手链,捧在手心里,哭喊道:“你把它戴回去,戴回去。妈妈以后做小生意,再也不沾那档子事了,行不行?”
她太惊惶,不小心碰到了柳拂嬿的肩膀。
柳拂嬿没有半点心理防备,身体朝后猛烈地一弹,躲开了她的手。
那只手尴尬地悬在了半空。
半晌,才默默收了回去,捂住自己的眼睛。
泪水从指缝间涌出。
“你休息吧,我走了。”
柳拂嬿也是心乱如麻。她没有再看柳韶一眼,只是从对方手里胡乱抓过了手链,握在掌心里,随便团了团,便离开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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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城的春来得比江阑更早。
站在小桥上往对岸望,梢头叶芽如云似雾,像一大片嫩绿色的纤薄织锦,在雨丝里轻轻摇曳。
柳拂嬿望着这景色发了一会儿呆,没注意到电话已经接通了。
“喂?”
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听筒对面的妇人又乐呵呵地叫了一声:“嬿嬿?好久不见了,找阿姨什么事?”
“孙阿姨,”柳拂嬿回过神来,“我看见包裹已经签收了,您收到了吗?”
“哎哟,原来那包裹是你送的呀。”
孙湘宁很是不好意思:“你这妮子从小就爱跟大人客气,买了那么多燕窝啊阿胶啊,阿姨哪吃得完哟。”
“吃不完也可以送朋友,滋补身体的。”
怕沙哑的嗓音泄露心事,柳拂嬿一字一句,放缓了声音。
“一点小礼物,您不用放在心上,曦薇在这边也帮我很多。”
“行,行,”孙湘宁慰藉地说,“你跟薇薇俩人是一起长大的,在江阑互相有个照应,也叫我们做家长的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