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把这个少年人,当成自己懵懂不经事的学生看待。
见他这么崩溃,心里自然不好受。
悄悄看向薄韫白,只见他也是不忍。
漆眉轻轻蹙起,修长手指按在桌沿,下一刻就要起身的模样。
可最先有反应的,却是薄崇。
“什么意思?”
老人寒着脸问。
“小许,你之前成天买醉,哭天喊地要追的那个女人——”
“就是她?”
鹰隼般的目光剜向柳拂嬿,带着强烈的忌惮。
浸淫商界数十年,薄崇见过的不择手段之人多如牛毛。
在他心里,面前这女人勾连叔侄,削尖脑袋都要嫁入薄家的野心,已是板上钉钉。
柳拂嬿还没回过神,手臂忽然被轻轻一拽。
甘冽的薄荷气息扑面而来,眼前光芒被遮去大半。
再抬眼,只见薄韫白站起了身,背影高大清落,将她整个人护在了身后。
薄崇视线被阻,不由瞪了一眼这个不听话的小儿子。
却见他压根没给这边一个眼神,只是望着薄成许,嗓音清沉。
“小许,没有提前和你说一声,是叔叔不好。”
“但我跟她的相识、相遇,都并非你想的那样。”
“那还能是哪样!”
薄成许红着眼睛,声音嘶哑:“你还想骗我!”
泪水朦胧,叫他再也看不清小叔叔的面容。
自从懂事起,他就由衷地崇拜小叔叔。叔叔只比他大几岁,可无论学什么做什么,都甩他好几条街。
也因此,谁的话他都可以不听,但小叔叔的话,他一定心悦诚服、五体投地。
没想到会有今天。
没想到,小叔叔会做出这种事。
“你……你别想骗我了,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薄成许哭着往后退,一步,两步。
最后愤而转身,跑出了家门。
“你再也不是我叔叔!”
-
诡异的沉默笼罩了餐厅。
没有人能在这么一桩事发生后,还保持吃饭的兴致。
饭菜慢慢放凉,最后还是撤了下去,换成茶水。
位于风暴中心,柳拂嬿倒依然平静。
身正不怕影斜,她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也就不会有多余的情绪内耗。
唯一担心的是,薄成许这一跑出去,别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小许就这样,嘴硬心软,小孩脾气。”
似乎看出她的隐忧,薄韫白低声道:“送辆车,把事情解释清楚,过两天就好了。”
“我和你一起去解释。”柳拂嬿说。
薄韫白掀眸看她,一句“也好”还未出口,耳畔忽然炸响了惊雷。
“别以为我听不见!”
薄崇狠狠一拍桌子,震得一桌茶具当啷乱响。
他举起手中的龙头拐杖,气势凌厉,直指柳拂嬿。
“我们薄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柳拂嬿蹙眉看他一眼。
老人目露讥讽,嘲弄地说:“我倒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样的能耐。”
“从侄子到叔叔,一个都不放过?就这么想进我们薄家的门!”
“……您误会了。”
柳拂嬿站起身,钻石耳坠发出清冷的撞击声,仿佛从松树梢头坠下的簌簌霜雪。
她肩膀至背脊绷成一条直线,褪去了浑身的柔婉气质,变得坚韧不可欺。
“从您家里的侄子到叔叔,见面不是我约的,联系方式不是我给的,表白跟结婚,也都不是我提的。”
“我确实不明白,您说的究竟是什么能耐。”
“好个伶牙俐齿的姑娘!”
薄崇气得舌头打结,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爸,您应该确实是误会了。”
蓝玥看一眼柳拂嬿,轻声道:“至少小许和我说过,当时完全是他单方面地喜欢人家,对方一点那个意思都没有……”
“而且后来小许就跟人道别了,翻篇了。韫白和她签协议,应该也是之后的事。”
“你一个局外人明白什么?!”
薄崇反过来怒斥蓝玥:“博鹭之所以屹立三十年不倒,靠的就是我一直保持清醒,保持怀疑!”
薄韫白早就听厌了他的歪理,此时从座位上站起身,手臂长伸,不耐地将柳拂嬿拉到身后。
“千方百计让我结婚的人是你,怀疑人别有用心的也是你。”
男人看着薄崇,笑得讥讽:“你怎么不先怀疑一下自己呢?”
“我是让你结婚,没让你跟这样的女人结婚!”
薄崇的怒吼如猛虎咆哮。
“别以为我不知道她什么底细,我叫人查过,她妈是个赌徒,她更是个没爹的野种!”
“你以为别人不会闲言碎语、掉你的身价吗?少给自己惹麻烦!”
薄韫白看得很清楚,那几个字一出口,柳拂嬿眼里的光芒,忽然黯淡了下去。
她仍笔挺地站在那里,妆容得体,姿态清雅,像一棵玉石雕刻的白柳。
可他分明能看见,那副空壳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破碎,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