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岐策似乎完全沉浸在其中,说是教江桃里下,除了让她落子,旁的只言不发。
他脸上的温润褪去,耷拉着薄薄的眼皮。
江桃里悄然瞧去,只觉得眼前的人似一尊无欲无求的神佛,冰冰凉凉的,什么感情也不浮于表面。
好遥远。
最后一子落下的时候,江桃里才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笑意,浅浅的,寡情地浮于表面。
“你下的位置真好。”闻岐策抬眸眼噙着笑,有些莫名勾人的意味,周遭的景色都成了陪衬。
江桃里全程都是跟着他的指示落子,被这样直勾勾盯着夸,脸顿时烧起来。
她不用看都知道,大约已经红成一片了。
“是殿下教得好。”江桃里顺着往下说。
果然又换来了他的一记轻笑,清冷如清泉水击打青石板般好听。
闻岐策单手支着下巴,两指间还夹着黑子,浅笑晏晏地扬着眉眼道:“看,你将我的黑子都吃了。”
这句话似带着若有若无的撩拨。
江桃里有些口干舌燥,慌忙将视线落在棋面上。
饶是她看不懂,也大约看出来了一些。
那些黑子被白子团团围住,像是蚁虫在一点点地蚕食,又像是贪婪的巨兽,欲要一口吞下所有的黑子。
棋面诡谲得惊人。
江桃里一愣,似乎窥见了什么,但又总差了那么一点,有种不上不下的感觉。
闻岐策尽兴了,丢弃掉手中的黑子,懒懒地往后靠着。
他半乜半扬眉地觑着她,腔调温和解释:“一个棋盘上本就不该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棋子,所以一旦落子,其中颗棋子必须被吞噬,这不是残忍,是成全。”
江桃里听得半知半解,跟着点了点头。
“回去吧,好生休息,下个棋而已,唇都咬破了。”他眨着眸,挥手放过江桃里。
一句轻飘飘的话将她定格在原地,不敢乱动。
江桃里心中掀起惊涛拍岸,差点就要伸手碰自己的唇,生生忍住了。
她躬身行礼后,努力让自己脚步稳重地朝着里面走着。
等回去后,江桃里迫不及待地将梳妆台上的镜子,揽过来左右瞧了瞧。
外面无甚么痕迹,但下唇内壁有一条不浅的小口子。
那是在外面被齐妟失控间咬的。
江桃里眼前浮现起那张温润噙笑的脸来,手抖了抖,脑海中思绪万千,过了好久才停下来。
之前太子误会自己在江府同所谓的心上人见面,表情尚且还不是这样如沐春风,或许他真的只当是她抿破的唇。
这般想着,江桃里心才缓缓放下来,却已经还是隐约萦绕着强烈的不安。
这个不安一直持续了好几日。
大概是外出被太子撞见了几次,后面这几日,江桃里总是会不自觉地打量着太子。
越是打量,她就感觉有什么地方越是不对劲。
比如,太子手腕上的那串珠子,时常有,时常无影踪。
还有一次,宫中送来的补药下来时,她端给太子无意间打翻了,正打算弯腰去清理却被攥住了手。
“怎的这般冒冒失失的。”
倚在摇椅上的人直起了腰,将她就快要碰上破碎陶瓷的手捏住,言语冷淡,带着细微的不悦。
“这些一会儿下人会来处理,哪里需要你碰。”
江桃里僵着手,点了点头,站起来,视线落在他的手腕上。
没有戴珠子,而且手上好似有不知是拿刀剑的茧,还是拿常年拿笔的茧,碰在手腕上有细微的疼痛。
“方才你说到什么地方了,接着说。”闻齐妟神色怠倦,懒懒无骨似地回了躺椅上,骨节分明的双手扶在把手上。
方才说到了哪里?
江桃里一时间也有些想不起了,满脑子都是那双手,怎么能千变万化?
“方才你说我在风亭中教你下棋。”闻岐策正半眯着春情泛泛的眼眸,容貌秾丽似好女,是天生就该肆意的风流相,寡情又散漫。
他的声音也是倦倦的:“然后我教你用白子,把黑子都吃掉了。”
江桃里想起来了。
方才是无意间说到过这件事,但她好像没有说过白子将黑子吃了。
或许说了,是她忘记了?
江桃里有些不确定。
闻齐妟掀开薄薄的眼皮,肆意风流的皮骨下满是凉薄,语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散漫:“将棋盘摆进来。”
门外的人轻声应答,很快就摆出了棋盘。
江桃里茫然地看着棋盘摆上来。
不是之前在风亭中的那种黑白玉棋,而是一盘古战棋。
堂堂正正四方棋盘,九条平线纵横交错着,红黑两方各自居在领地。
“你一向喜欢看些兵书史记,想必也会些战棋吧。”闻齐妟将棋盘摆好,做了请的动作。
这话倒是对了。
江桃里不会其他的棋,战棋确实有所了解,但也并不精通。
她坐在他的对面。
“上次我教了你绞杀围堵,现在再教你其他的玩儿法。”他噙了一抹肆戾的笑,拿着棋杆儿敲了她的桌面,“你先走。”
江桃里觑一眼,发现他脸上的笑格外的明显,眼尾微弯,竟有一丝少年的意气,却也邪气得很,好似下一秒,就会一口将猎物撕咬死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