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见朱晋安之前,陆沉风跟她说了许多关于朱晋安的事,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便与她有关,确切地说是与工部尚书柳宗泉的女儿有关。
“阉党之乱时,朱晋安七岁。今上念其年幼,仍把他留在宫中。”陆沉风讥笑道,“他在宫中虽不至于遭大罪,但与囚禁没区别,日子并不好过。”
“柳宗泉之女柳小妹,乳名叫依依。柳依依在朱晋安被欺负时,曾挺身而出保护过他,还为了朱晋安打过一个颇受宠的郡主,为此工部尚书又是赔礼又是道歉,差点辞官谢罪。那年柳依依五岁,朱晋安九岁。”
姜音何其灵敏,一点就通,当即便明白了陆沉风的用意。
朱晋安倒是不遮掩,看向她,语气淡淡道:“本王九岁那年,在荒废的梅园被几个王爷和郡主欺负,我被他们压在雪地上打,有个郡主骂我不是先帝的子嗣,说我是野种,是狗杂种。旁边围观的公主王爷,还有太监宫女们,无一人帮我,他们都在笑。”
说到这,他突然笑了下。
“后来有个小姑娘从狗洞里钻进梅园,看到我被人打,她抓起地上的雪砸向他们。她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将我护在她身后,还把骂我最狠的那个郡主打了。”
“她那么小,软软小小的一团,却充满了踏破凌霄的力量,像一个热乎乎的小太阳突然来到我身边。那个寒冬很冷,可那天却很热。”
“那天后,梅园的狗洞就被封了,她再没来过。我又在梨香苑的墙角挖出了一个洞,一直等她来,然而等啊等,等到我封藩离京,也没等到她来。”
姜音听得颇为心虚,眼皮颤了颤,一声不敢吭地垂着头。
朱晋安走到她身边,淡淡一笑:“她乳名叫依依,是工部尚书柳宗泉的女儿,后来我听说,她六岁时走丢了。”
姜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然而还不等她回话,朱晋安又道:“是你吗?”
“回王爷,奴婢被辗转卖了多个地方,儿时的事已经记不起来了,也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姜音小声回道,“‘依依’是丁管家取的,奴婢前一个名字叫小翠。”
朱晋安浅浅地扬了下唇,笑容淡淡的。
“丁管家有心了。”他抬了下手,“下去吧。”
“谢王爷。”姜音福了福身,“奴婢告退。”
她低着头往后退了两步,转身便要走,朱晋安突然叫住她:“依依。”
姜音急忙停下:“王爷还有何吩咐。”
朱晋安问道:“你可愿到我身边来?”
姜音忙不迭跪下叩谢:“多谢王爷。”
西院偏殿,荒无的小园内。
秋风涤荡,寒鸦凄鸣。
陆沉风叉着两腿坐在石墩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膝盖,听完姜音讲述的后,他嗤地笑了声,舌尖抵了抵腮,神色冷冽道。
“他让你到他身边伺候?”
姜音应道:“嗯,他应该是想起了柳依依。”
陆沉风扯了下唇,似笑非笑道:“啧,还真是招人。”
“那当然。”姜音得意地昂了昂头,小手叉腰道,“本姑娘貌若天仙,就是招人,不然怎么招得陆大人夜夜难眠?”
说完,她扭身就走,足下生风般走得飞快,生怕走慢一步被陆沉风逮住。
看着姜音落荒而逃的背影,陆沉风勾起唇宠溺地笑了下,他直起身,神情散漫地跟上去。
朱晋安把姜音留在身边,他并不意外。没有把握的事他从不做,来思陵前,他就已经把朱晋安调查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知道朱晋安的书房里一直挂着姜音儿时的画像,画的背景是梅园相遇,姜音为他出头的那天。
漫天大雪,梅花满枝。
画上的女孩扎着双丫髻,眼睛又大又亮,站在梅园雪地里,笑得比夏日骄阳还灿烂。
陆沉风咬紧腮,摸了摸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
惦记的人真是多。
一个太子,一个王爷,以及那些乱七八糟的狗东西。
姜音在房里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但她既然冒充新进府的丫鬟,再没有东西,几身换洗衣裳还是要拿。
好在陆沉风想得周到,昨夜就已经让丁管家为她准备好了。
她抱起包袱出门,没走两步便看到陆沉风抱着两臂懒散地靠在柱子上。
“就这么走了?”
姜音走到他身边,抬胳膊撞了他一下:“难不成你还要为我办个欢送仪式?”
陆沉风垂眸注视她:“没什么对我说的?”
姜音转着眼珠,狡黠地笑了笑。
她踮起脚靠近他,眼看就要亲上他嘴时,忽地飞身退走,施展轻功站到几丈开外。
“陆大人,保重。”
陆沉风摸了下嘴,痞笑道:“坏女人。”
姜音听见了,回眸一笑:“没你坏。”
和陆沉风相处了一个月,姜音别的本事没练出来,但是演技却练得炉火纯青,如今她比戏班子的专业戏子还要精湛。
听完朱晋安的回忆,她已经为自己想好了角色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