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我自己可以。”
沈澜眼里的光暗淡下去,捏着手指想了会儿,复又抬起头来:“二姐让我做的事,我一定会做好。”
沈萩笑:“我信你。”
秋日满城菊花盛开,空气中仿佛都飘着淡淡的清香气息。
沈萩陪春黛去庙里烧香祈福,许是飘了几年的缘故,她对寺庙怀有敬畏之心,她有点怕进去后出不来,便叫丫鬟跟好春黛,自己则留在山脚下的车里等候。
不过少顷,外面传来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是踏在沈萩心口。
她睁开眼,抬手挑开帘子,从缝隙看去,前后各有马车驶来。
待看清前面车辕坐着的人,沈萩当即直起身体,心跳骤然停止。
高廉,霍行身边的护卫统领。
马车已然朝着沈萩的方向驶来,霍行终是不肯放弃,他又岂是善罢甘休的人!
沈萩弯腰走到车后,撩开帘子看向后面那架马车,车徽显现出来时,她毫不犹豫跳了下去,生在武将之家,她会些保命功夫,故而在马车速度减缓的刹那,她踩着车辕一跃而上,撩开帘子钻了进去。
颈上一凉,她顺势低头,却是一柄锋利的匕首抵在她喉咙处,目光微移,看见白净纤长的手指,青筋从皮肤隐隐透出。
她抬起眼睫,对面那人束发簪冠,墨绿色团花锦衣勾出精瘦却不失美感的身段,面若冠玉,眸若点漆,紧抿的唇暴露出他此刻极其不悦的情绪。
“下去!”
沈萩一动不动。
靖安侯府世子傅英辞。
这个人,沈萩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此人性情乖戾,冷僻且不合群,因着常人摸不透的脾气被冠上神经病的称号。他担任监察御史,除天子之外,朝堂所有官员悉数被他弹劾过,正因如此,官员们对他又惧又恨,据说常有官员去寺庙求签,祈祷傅英辞能英年早逝。
就连父亲和兄长也都被傅英辞弹劾过,但沈萩却半分不怪傅英辞,甚至有几许感激之意。
旁人都道傅英辞公报私仇,看谁不顺眼便写奏疏弹劾。但在沈萩看来,傅英辞虽疯,却是半真半假的疯。
比如他弹劾父亲拥兵自重,要求父亲卸甲,如若当时父亲能从中悟出真意,主动交权,便也没有后来的赶尽杀绝。再比如他弹劾兄长有勇无谋,不堪重用,若兄长能以此为借口悬崖勒马,也不会在奔赴边境后和父亲双双战死。
此人性格偏执无状,随心所欲,世间仿佛没有能约束他的东西。
霍行曾给他和十公主赐婚,他断然拒绝,转头去了灵云寺带发出家。虽伤了皇家颜面,却也无可奈何,靖安侯府祖上有显赫军功,轻易不好叫他绝后。
沈萩在病榻上苟延下来,也有傅英辞一半的功劳,在她百无聊赖之际,宫人们同她讲述傅英辞的种种事迹,当真比编纂出的话本子还要精彩。
可惜,此人比自己还早死了几日。
据说他出家后跟卢妃有奸情,前去私会之时被霍行当场撞破,夜里两人便被赐了毒酒和白绫。
沈萩却是不信的,君要臣死,总要找出个合理由头。
卢妃是因为兄长权势过盛,霍行借她来敲打卢家。
那么傅英辞呢,又是因何得罪了霍行,招来杀身之祸。
沈萩脑中忽然蹦出个大胆的想法,如若要彻底避开霍行纠缠,那么她势必要寻求一个依靠,放眼京城,不会有人比傅英辞更加合适。
毕竟他是个疯子,谁也不愿跟疯子抢女人。
思及此处,沈萩咽了咽嗓子,然后默默往前,坐在傅英辞对面的软榻上。
第3章
傅英辞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与香囊里的气味交缠在一起,淡雅清新,一缕缕地扑入鼻中。
这味道并不叫人讨厌。
他挑起眼尾斜瞟了眼对面,女孩正用那黑白分明的眼睛,理所当然地逡巡自己,目光中充满好奇,竟未看到丝毫畏惧。
傅英辞的眉皱起来,原支着下颌靠向车壁的身体跟着坐正。
“你最好别动。”他攥着刀柄,声音冷冷。
沈萩便觉一股压迫感自上而下传来,她微仰起头,对上那双黑沉的眼睛,虽听过不少傅英辞的事,但她是第一次亲眼见着本人。
难怪他偏执乖戾,却仍有姑娘喜欢,竟不负传闻中的俊美,甚至称得上风华绝代。
傅英辞忽然朝她靠来,沈萩吓了一跳,碍于刀刃的锋利她并未乱动,只垂下眼眸盯着他的手指,屏住呼吸。
他的长睫,黑眸,他的喘息声以及那近在咫尺的唇,像某种浓郁的香料,将她缠裹的密匝不透。
在沈萩没明白他要做什么之前,那修长如竹的手已经覆在她腰间,准确来说是荷包周遭能放物件的位置,快速试探一圈后,眼皮倏地抬起。
“我不是来杀你的。”她深吸了口气,尽量忽视因他逼近而产生的战栗不适。
他应是误会了,毕竟那嘴得罪了满朝文武,谁都想找机会刺杀,他有此反应也属正常。
但,沈萩说完,他却依旧保持着靠近的姿态,不曾退后半步。
“你可以把手拿开了。”沈萩做过太子妃,也做过皇后,面对他进攻性的眼神犹能保持镇定。
在傅英辞听来,那语气略带着些许命令。
起初他以为她是那些招数俗滥的女子为了博他喜欢爬上车来,但她的异常冷静又让他觉得事情不简单,像刺客,可眼下她对自己的嚣张态度,并不是一个刺客该有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