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举动,倒叫陈慕之猛抽口气。
“我还是那句话——我信你明事理,辩是非,知善恶……”
若妖性彻底爆发,陈慕之杀她自保,她绝无怨言。若在能控之际,早早动手,她心有不甘。
“你若非要偏执到底,这剑你划下去……算我愚蠢,竟还妄想能与人和睦共处。只是,你这剑若下去了,往后便别再说什么半妖歹毒。”
剑在她脖子上,传递着轻微的抖动。噩梦与现实猛烈地撞在一起,撞得陈慕之脑中一片混乱。
长久的沉默,剑抖动着,慢慢移开了。
黑暗里传出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杀你可以,但这把剑……不行。”
那日在贾氏兵器铺,拿到这把剑时候的开心,犹绕心头。
因为师妹,他才会拥有这把新剑的啊。
陈慕之从阴暗中走出来,面无表情,径直到洞口巨石旁坐下。他似乎在说服着自己什么,又似乎讨厌着试图说服着什么的自己,一张脸都黑沉沉的。
“啪!啪!”连着两声响。
苏缈先后两脚,把刀囊和双剑踢到他脚边。而后,往洞的深处去了。陈慕之不想看到她邪性的脸,其实,她也不想被看到。
那边的众人正在林中苦寻。整整两日,未见人影。
因怕再走丢人,他们并未分头,因此搜寻范围有限,嗓子都喊哑了,没听到过一声回音。
“安静!”曾书阳突然抬手,示意大家不要出声。
众人屏息。
少年突然眼睛一亮:“是珠儿的声音!”
众人:“珠儿是谁?”
“我养的狐狸!”
众人:“狐狸的叫声你分得清?”
少年兴奋得浑身都是劲儿:“分得清啊,我家珠儿叫声可娇了!”
众人:“……”这特娘狐狸精吧。
虽然曾书阳不明白,珠儿明明在雁山,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他分外确定,那就是他的小白狐狸!
这会儿不觉得累了,他循着声音就追过去了。
众人因也不知到底该往何处寻找,索性跟在他后头走。
唯秦少和,这时终于稍展眉心。
妖狐出没,不论好坏,起码有了方向。
就这样,在似有似无的狐狸叫声中,众人终于来到了乱石堆前。
曾书阳四下张望,迷茫地抠脑壳:“咦,怎么又听不见啦?”
其他人倒无暇管他,扯着嗓子大喊着失踪两人的名字。
不一会儿,众人都惊讶了脸色,先后看向前方的乱石堆——好像有微弱的求救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秦少和一个健步跨上去。只是,他脸上的凝重非但没有淡去,还添了一层惊惧。
因为——
还什么都没有看见,他已先嗅到一股似有似无的血腥味。
习武之人,比常人更熟悉这种味道。最先靠近的秦少和脸色骤变,紧接着靠过来的宁衡也皱起了眉头。
“慕之?”
周遭众人屏息,只闻林风过境沙沙作响。
“师父……”
终于,一张青白憔悴的脸,从石缝中露出来。
是陈慕之!
原来久未归去,竟是因为被困在了这里。
秦少和胡须微颤,陡然长舒一口气:“你师妹呢?”
陈慕之眼睛微张,气息惨惨。他张开干涸的嘴唇,沙哑的声音挤出一个字:“水……”
“这儿有!”忙有人把水囊递上,连同携带的面饼,也一起送进洞里。
“水……”他还是要。
“哦。”曾书阳忙又递进去一个水囊和一些吃的,“师妹呢?你们谁受伤了,我怎么闻到血的味道了。”
秦少和抬手,示意都先别急:“且等他们吃点东西再说。”
众人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这就各自找个地方坐下,喝水的喝水,吃饼的吃饼,捶腿的捶腿。
陈慕之这边,拿到水和食物,便朝漆黑一片的深洞中抛去。
血的味道,就是从那片黑暗中飘出来的。
东西丢在地上,很快便有轻微的动静,接着就传来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狼吞虎咽的。
陈慕之一口喝光了水囊,咬了几口饼。
这味道,一吃就知道是樊音烙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这一刻蒙上更深的红。
秦少和陪在外头,倒不急着问什么。里头除了吃东西的声音,再没有别的声响。
那股似有似无的血腥味,偶尔飘出,使人心头难安。
待得吃饱喝足,又缓了许久,陈慕之渐觉身上有了些力气。这时候,他听到深洞里传来并不规律的脚步声。
苏缈扶着石壁从里头出来,她走得很慢,左手垂下,指尖上悬着一滴血。随着她的走动,血滴落下,埋进尘埃。
她有半只袖子,都染成了血色。
苏缈头重脚轻地走出来,步子虚浮,好像一阵风都能吹得倒。她是如此的憔悴,可本该惨白的嘴唇,却显出几分诡异的红。
是血迹。
她的脸已很平静,先前爆发出来的妖性,显然已被压制了回去。只是她看起来格外虚弱,靠在石壁上滑坐下去后,只是轻扫了陈慕之一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