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是皇上的儿子,胤禛很想问一问胤礽,你在那里不平、抱怨、痛苦的时候,眼里可曾看到过其他兄弟?
是不是非要把所有人得到的,都加给太子一个人,汗阿玛最好只是他一个人的父亲,他才能满意?
胤祥说起这事儿脸色比胤禛还要差些:“儿子前些日子去乌雅家探望外祖,听说街上的茶馆和戏院如今有两出故事最受欢迎……”
一出是汉武帝与卫子夫所出的戾太子,一出是汉光武帝与郭圣通所出的废太子,也就是后来的东海恭王。
沈菡听得皱眉。
汉武帝长子刘据,乃是武帝二十九岁才得的长子,母家显赫,元配陈阿娇被废后,卫子夫被立为皇后,时年七岁,深得武帝喜爱的刘据被立为太子,太子仁慈宽厚、温和谨慎,汉武帝为其延请了多位名臣大儒悉心教导,还专门为太子建了博望苑,许他按照自己的喜好结交宾客大臣。
然而卫青死后,太子遭反对派构陷,到武帝末年,皇帝重病之时,奸臣江充又以巫蛊之祸构陷,最终导致太子无以自明,被迫自杀。
至于汉光武帝和郭圣通、阴丽华二后的故事,在民间更是流传甚广,戏文话本里不会去讲光武帝的功绩和仁德,只专捡着百姓们最感兴趣的‘后宫秘事’编撰演说。
光武帝刘秀废郭后,立阴后,导致郭后的长子自请废太子之位,虽然阴后所出的汉明帝后来也是难得的明君,但这种事本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越是有争议,对百姓才越有吸引力。
这两桩皇帝与太子的旧事,细究起来其实与当今皇上和太子的处境并不相仿,偏偏又隐隐约约总能找到一些契合之处,让人从中捕风捉影地猜测一些当今的故事。
在如今流言愈演愈烈的情势之下,加上有心人的刻意引导,这两则故事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成为京里茶余饭后的新流行。
胤禛已经听胤祥说过此事,他觉得这背后定然是索党在推波助澜:“索党气焰嚣张,朝臣们见风使舵,大多畏惧不言。还有一些人,捧着一颗忠心向太子,见阿玛冷处理,竟敢胆大包天的添砖加瓦。”他这话里对太子的不满溢于言表。
沈菡没想到她不过在西苑住了一个月,外面的局势竟然发展的这么快。
这些人为了所谓的从龙之功是疯了吗?!竟然真的敢冒险逼迫一个已经登临帝位几十年的皇帝?他们难道不怕死吗?
沈菡想到如今玄烨正在自己承受这些,心里很不好受:“那你们阿玛现在怎么样了?”
自从她来了西苑,两人就再没见过了,玄烨派人来送过几回东西,嘱咐她带着孩子好好玩,旁的事情都不必她在意。
而沈菡……大约是之前慎刑司里的人命带给她的冲击太大了,这些日子,她躲在西苑这方小天地里不看不听,什么事都不想理会,仿佛只要呆在这里,就能岁月静好了,不必去想那些腥风血雨。
——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阿玛……”胤禛顿了一下:“阿玛这些日子一直住在万树红霞,除了偶尔召近臣商议事情,很少见人。”
而且前几日又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流言,说阿玛的身体出了问题,这么一来,就算原本不站太子,想出来说话的中立派和反对派也不免踌躇起来了。
皇上身体不好?是哪方面不好,不好到什么程度?
会不会……
“病了?”沈菡一愣,怎么会病了,昨日梁久功过来并没有说这回事:“是什么病,病得重吗?”
胤禛摇摇头,前几天他听到这个留言,只以为是太子那边故意传出来的,不过心里还是放心不下,是以忍不住带着胤祥跑去万树红霞求见,结果阿玛却没见他。
胤禛:“我也不太清楚阿玛的身体究竟怎么样了,我们去求见,只见到了顾总管,阿玛传话说让我们安心读书,旁的事不要理会。”
所以流言到底是真是假,为何阿玛对此不闻不问,难道身体真的出了问题?
“额娘,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胤禛到底是第一次直面这种父子交锋的残酷局面,阿玛和太子之间几乎快要图穷匕见的事态,让从小习惯了与父母兄弟温情脉脉的胤禛多少有些茫然无措。
沈菡看了看眼前这四个儿女,大的都懂事了,包括雅丽奇在内,都已经模糊地感觉到畅春园渐渐紧张的局势。
小的那个却还万事不懂,听到哥哥提起阿玛,激动地往沈菡身上蹦:“额娘,阿玛!阿玛!想阿玛!”
小孩子虽然表达不出来,心里却未必不想,以前天天见,天天抱他宠他的阿玛,一下子从生活里消失了,他怎么会不想呢?
沈菡摸摸小儿子光溜溜的小脑袋,是啊……怎么会不想。
*
万树红霞,正躺在榻上‘养病’的玄烨叫顾问行的话惊了一下:“什么?皇后回来了?”
顾问行:“是,李玉刚才收到消息说主子娘娘的仪仗正打南面进园子,想来这会儿也该走到这附近了。”
话音刚落,沈菡已经风尘仆仆地进来了,屋里齐刷刷跪下了一片。
“都起来吧。”沈菡解下身上的鹅黄轻纱斗篷递给身后的紫裳,又看了一眼顾问行:“有热茶吗?”
顾问行多有眼力见啊,连忙道:“有,奴才这就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