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也没有隐瞒,听胤禛问起他当年立太子的缘由,直言不讳:“彼时三藩正当叛乱,吴三桂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揽尽南派人心。京里的汉臣又都心思复杂,连绿营军中都多有动荡,朕未免腹背受敌,朝堂不稳,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所以当年立太子,不过是应急之策,而非思虑周详之策。
而从最终的局面来看,这也确实是一个弊大于利的下策。
玄烨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当年了,现在突然提起,说完后就不禁有些出神……
其实,事情的源头,原也怨不得太子。
立太子之时,保成才不过是个婴儿。
是他,把他推上去的。
胤禛看了一眼阿玛,垂首在棋盘上放下一子,换了个话题道:“儿臣读史,发现历朝历代,最终能和君父关系圆满,实现平稳交接的太子,少之又少。”
不但是皇帝不可能一辈子都对太子满意,就是其他皇子、大臣,也并不会因为太子已经是太子,就甘愿俯首称臣。
父子相忌、兄弟相争、骨肉相残,数千年来,这种事情在史册上屡见不鲜。
嫡长子继承制,一种汉人发明的制度,在汉人的朝廷上尚且不能成功□□,到了满人的朝堂之上效果如何,可想而知。
——它只会更加水土不服。
玄烨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棋局,半晌没有落子,也没有说话。
……
清溪书屋。
沈菡等了一上午,结果只等回了玄烨一个人:“胤禛呢?”
“去无逸斋了。”
无逸斋?去无逸斋干嘛?
“去和太子聊一聊。”
玄烨看起来心情尚可,虽不至于立时雨过天晴,倒也不像前几日那么沉闷压抑了。
沈菡眨眨眼,不知这两父子到底说了些什么,但看起来效果好像还不错?
*
无逸斋。
高无庸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门内果然毫无动静。
屋里,胤礽正在书案前习字,听到敲门声丝毫不为所动,只管写自己的。
原以为他们会像之前那般离开,结果过了一会儿,门外突然传来一句声音极低的通报:“殿下,四阿哥求见。”
胤礽手中的笔停住。
……
无逸斋里仍是旧日的模样,除了四周原本在这里读书的阿哥全部换成了守卫的士兵,其他与往日并无不同。
胤礽被太监一路引到了太子的书房——一间陌生中带着一丝熟悉的房子,和毓庆宫太子的书房格局很像。
他记得小时候,阿玛经常带着他们几个大的出去围猎。宫里就那么几个能玩的兄弟,熟了之后,他和三哥经常会去太子的书房找太子玩。
不过太子身为储君,打小行程就比他们满得多,他们来找他五回,太子能出来一回就不错了。
他记得有一回他来找太子一起去溜冰,太子又推说有功课去不了,一回两回三回,回回都是这样。
胤禛才几岁,总是热脸贴上冷屁股,哪个孩子受得了。
他也是阿玛和额娘捧在手心上宠爱的‘小皇帝’,真翻起脸来还管你是不是太子。
胤禛叫他气红了脸,当时就指着胤礽火大道:“我最后再叫你这一次,你就说你到底来是不来!你要是不来,咱们以后就绝交!我再不会来找你!”
胤礽:“……”
胤礽不想和弟弟绝交,虽然五回里只能出去一回,但有这一回也很开心了啊!
要是四弟再也不来找他,那他岂不是一回都出不去了吗?
胤礽心里着急,但又不太会说话,而且被胤禛这么指着鼻子吆喝,心里还有点儿生气——没人这么和他说过话。
“你以为孤稀罕和你玩吗?”
胤禛简直叫他气炸了肺!
我好心来叫你出去,结果这算什么?!
“不稀罕就不稀罕!以为我稀罕吗!我更不稀罕!”
兄弟两个大吵一架,不欢而散,一连十好几天都互不搭理。
……
最后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又和好了,胤禛也记不太清了,但他还记得那时候两人闹绝交他心里的别扭和不舒服,记得……他好像还在被窝儿里偷偷哭过鼻子。
后来,他们兄弟几个都长大了,对‘太子’究竟是个什么身份也有了一点儿更清晰的认知。
不过那个时候大家心思还很单纯,看似知道什么是‘太子’,但其实根本什么都不懂。
虽然太子越来越忙,但大家的关系并没有特别疏远。
毕竟一般大的兄弟就他们几个,太子不但功课最好,骑射也很厉害,是阿玛褒奖最多的皇子。
他记得他和三哥刚开始读书那段时间,这个哥哥一直是他们心中的榜样,是他们学习的对象。
阿玛曾说,他们兄弟血脉相连,将来要一起卫护江山。
曾经何时,他们也真的是这样认为的——他们将来一定会成为太子的左膀右臂,助他开创大清盛世。
可,人都是会变的。
胤礽看着走进来的胤禛,一别数月,这个弟弟倒还是老样子,气定神闲、从容不迫。
反倒是自己,宛若丧家之犬,再无半分昔日的气势。
“四弟如今可是个大忙人,怎么还有空到我这囚笼里头来?”
是想来瞧瞧他这废太子有多落魄,还是想显摆显摆你这‘新太子’有多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