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得此言, 谢老默了一瞬, 片刻后梗着头,装出硬气固执道:“谢楚两家同出玉临, 世代相交,你父且称我一句世叔, 如今如何算不得你爷爷?”
楚承寂不说话,只是笑。
见他不动, 谢老脸挂不住。
“愣着作甚?解绳子啊!!”
谢老自持身份, 总爱教育约束楚承寂, 楚承寂不太想给他解绳子……
但诚如谢老所说。
不解绳子,如何切脉?
犹豫少许, 楚承寂抬手。
谢老看得他的动作一急, “别用内……”力。
话没说完,被子一松。
从谢老身上散开,热气瞬间翻涌出去。
谢老拿手掀开被褥, 盘腿坐起来, 理了理这几天身上皱巴巴的长褂, 嘴也不停的鼓囊着,“你若还想活着,便别再动用这身内力。有些东西它不属于你,便是借助外物强行冲开,也无法从骨子里消化,日积月累,不过是吞噬你的业障罢了。”
楚承寂嗤了一声,坐到凳子上。
此番态度给予长辈,可以说是十分倨傲。
别人都道他目中无人。
可真相如何?从来没人知道。
“这话说了十多年,老头子你还不累?”
“没大没小。”谢老站起来,“不让老夫切脉的话,你不也说了十多年?怎的?你是累了,终于舍得回头是岸了?”
“我回头为的不是岸。”
他这一生,早在灭门的那刻,父亲用血肉供养他活着起,便成了无根浮萍。人世于他没有岸而言,楚承寂为着的只是郁杳。
“看来你是悔了!”谢老笑,“我便说你研习毒术,自毁根本,总有一日会悔的。”
“少废话,切脉。”
楚承寂表情颇为不耐。
“你这人真是的。”
谢老走过来白他,“诊脉不需把手放出来吗?”
楚承寂把手放出去,搁到一半忽然道:“隔层帕子。”
“一个大男人,切脉要什么帕?难道你还怕我碰你不成?”
楚承寂双目狭长,微挑了挑,眼中流露一道复杂的情绪,“怕却是不怕的。”领兵打仗,什么没见过?血一层一层往衣裳上吸的时候,他甚至都可以和衣而睡。
只是……
楚承寂笑,“你这老头被谢纾元捂的太久,身上一层臭汗。”他待会儿可是回去要抱杳杳的人,可不能被沾染上惹郁杳嫌弃。
谢老嘴角抽了抽,“你的帕子拿出来。”
“我没有。”
“老夫看到了!”
谢老指着道:“就在袖子里。”
楚承寂明目张胆把袖子压腿上,睁眼说瞎话,“你年纪大了,头晕眼花,看错了。”
“笑话,年纪大了我给人扎针?头晕眼花你找我切脉?”
谢老白了他一眼,到旁边撕了块床纱,丢到楚承寂手边,对他嘟囔道:“什么破帕子,也值得你这般稀罕?不拿出来就罢,还往里面藏了藏,大司马府是败落了吗?”
楚承寂双眸阖了下,悠闲自在。
外头西斜的晚霞罩在他身上,给男人蒙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男人端坐着,面如仙降,可惜笑意狡诈,犹如邪灵,“那倒不是,我想我还不至于无用到,搞落败一个大司马府。”
只是那帕子,是郁杳的。
他明白了她的珍贵,就连帕子都愿意珍视。
谢老坐下来,挽袖要切脉。
只是手还未碰到楚承寂胳膊,楚承寂看到外面天色,腕子忽往后一缩道:“你这老头切脉向来很慢,这回需多久?”
谢老:“……”
“我脉都没切上,要多久自然要视你的身体而定。”
楚承寂道:“那我不管,反正我只有两刻钟。”
谢老拧眉不解,“这是为何?”
楚承寂说:“我家杳杳在客房睡着。”
“杳杳?”谢老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楚承寂口中的杳杳,就是云妃的女儿郁杳。反应过来这些,谢老心里一动,面上仍不动声色道:“睡着便睡着,与你有何干?”
难不成十几岁的姑娘,还需要人陪?
似是明白谢老心中所想,楚承寂点头,“与我自然有干系,内子胆小怕黑,陌生之地恐生噩梦。”
谢老:“……”
怎么感觉他语气,这么像炫耀呢?
老人家朝楚承寂翻了个白眼,“那还愣着干嘛?伸手!”
楚承寂把手伸出去。
其实早在知道楚承寂利用邪毒,强行重开各处筋脉,以极端的时间速成武功绝学之日起,谢老便很想给他诊脉。
武功这东西,强身健体,也能摧毁根本。
想走捷径,势必要付出代价。
谢老知道楚承寂献出了身体代价。
只是不知献了几层,所以他心疼且好奇。
但楚承寂防着他。
初服毒药,他怕谢老强行给他解毒,所以无论谢老如何穷追不舍,楚承寂都不肯受他好意。
后毒药喝的多了,已无回旋之地。
谢老想尽力延缓他衰败,楚承寂却不需要。
他仍觉的在有限的生命中,能搅弄这场风云。
若没遇上郁杳,他会一直那么下去,或者直到最后一刻,这毒都会跟着他,死后助他尸骨成灰,血肉无存。
被风吹散于山野乡间,就似他从未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