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山长路远,无从考究。
萧南憬一直把这个秘密压在心底。
直到筹谋多年,得郁杳和亲,他见了郁杳的脸,又问过傅嬷往事,方从种种证据当中,确认了这件事。
确认了,却更心疼。
他手无缚鸡之力的母亲,十多年来,是如何惶恐又坚强的,在敌国皇宫把郁杳抚养长大,且掩盖了这件事?
“不可能!”北帝一下子拒绝。
声音忽然大的,像是一种心虚。
他极力探寻的东西,等到这一刻确定,却忽然开始抗拒,“若杳杳乃朕亲生,你当初为何提议他与老六和亲?他们……他们……可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噗——”
萧南憬笑:“那您就没有怀疑过,老六非您亲生?”
六皇子萧南珏,和南平公主同为骊妃亲生,作为儿子,原本应当享受母亲更多看重才是。可事实是,无论骊妃还是南平公主,对待萧南珏从来不走心,趾高气昂。
萧南憬萌生让郁杳来和亲策略之初,就是因为发现了萧南珏并非北帝亲生。
否则自己缺席十多年的妹妹,他如何舍得?
“不可能、不可能……”
听闻此言,北帝仍不相信。
萧南憬却懒得关他信不信,带着几分讥笑道:“母后离开之初,我已察觉到她不对,彼时我不过孩童。那作为丈夫的陛下,您当年……就没有看出什么?”
按着月份,杳杳是在小七一岁多时怀的。
接连受孕,身体有亏,那一胎怀的觉称不上轻松。
很早的时候,谢老便常往宫里跑,不过因为当时南北大战南胜北败,这件事只在母后宫中可知,并未宣扬。
即便不宣扬,北帝夜里留宿会看不出迹象?
若没看出,是北帝无用。
若看出了……后面仍照江尚卿的提议,送母后入南国!那么北帝便不配为人!!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却把自己有可能存在的孩子,连同妻子一同予敌。
“朕没有,朕不知。”
北帝接连否认,连番打击心里崩溃,此时他拙劣的演技,甚至连宫婢都瞒不过,何况机敏过人的萧南憬?
他知道?萧南憬笑。
像是再也不愿和他说最后一句话,转而起身朝外走去。
北帝见状挣扎着起来,“阿憬……”
阿憬。
父母皆在之时,他也曾这样唤。
相比于别的朝代,许多聪慧儿子初露锋芒便为人忌惮,别人都说萧南憬幸运。因为那时,北帝疼他,信他,小小年纪封他为储君。
萧南憬也一直以为,北帝是个好父亲。
可直到一场巨变,母亲生离。
萧南憬明白了,北帝待他们母子有情,然这份情……永远比不过他的江山社稷。在性命面临威胁时,他也可以狠心将他们舍弃。
比如用母亲平息南帝怒火。
比如怕他报复,任由楚承寂废除他储君之位。
可这样的情,他们需要吗?
不需要。
萧南憬脚步不停继续往外走。
北帝盯着他的背影虚弱道:“你恨朕,为何不杀朕?”
“或许是因为,你不配吧!”萧南憬答应了云妃,要当个好皇帝。为此放弃了接回云妃,又如何会为北帝沾上弑父之名?
况且,北帝心存罪孽,怨结无解。
仅存一丝执念被割断,已然无需他动手。
“陛下好生休息。”好好享受您剩下悔不当初的时光。
说完萧南憬离去。
外面积雪未画,冷风扑面。
萧南憬独身走在那宫道,却觉眼睛湿润。
他听到了北帝的最后一句话,就在关门前。
【“对不起……”】
对不起谁呢?
妻子?孩子?臣民?亦或者自己?都不再重要。
因为一句对不起,泯灭不了别人的苦痛,被他伤害过的每一分,没有人会原谅。
这日天未黑透,北帝驾崩而去。
死后躺在床上,只剩孤独一人。
他的离去,甚至很快被人遗忘,经过一阵无比平静的仪式,萧南憬正式登基,改国号永安。
*
永安元年三月,阳春花开。
风从苍青阁窗户吹过,带来阵阵花香。
谢纾元背着药箱从外走进,先就看到又在床边睡着的小公主,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黏在瘦削的脸上,依稀可以看到眼睛泪痕,浸湿了一片。
这种情景初见,有些手足无措。
但几次三番上演,谢纾元已然习惯。
他熟练的拿起架子上的道袍,谨守礼节的情况下覆到郁杳身上。或许是上头有她眷恋的味道吧!一经沾上,小姑娘便攥紧,贴在脸上依赖的蹭了蹭,睡的愈渐安稳。
便是这样小小一个动作,让谢纾元险些泪目。
她心里是要有多挂念,才会对楚承寂衣裳做出这个动作。
“哎!”谢纾元长叹一声。
怕惊醒郁杳,谢纾元先没开始诊脉,而是打开医药箱,拿出安神的熏香,点燃后放在床尾,这才来到楚承寂身侧。
从昏迷到至今,楚承寂已躺了半年有余。
经过针灸、养蛊、药浴等种种折磨,本就病弱的楚承寂,变得愈发单薄。皮肉之下清晰可见的血管,脆弱的受不起任何危险。细密的睫羽安静垂落,也遮住了狐狸眼惯有的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