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爷这段时间很忙,似乎是……春闱?”
云蕙回忆道,“这两天前院热闹的很,求学的,送礼的,我昨天出了一趟门,险些给我堵门口,还是从侧门悄悄溜进来的。”
云蕙吹了吹托盘上的汤药,递给李昭,“那天究竟怎么了,您怎么忽然又发病了,去的时候明明好好的。”
李昭垂下头,用汤匙一点一点搅拌汤药,过了半晌,她道,“我忘了。”
“啊?”云蕙惊讶,用手贴贴李昭的额头,“莫非烧坏了脑子,我、我这就去请乔府医。”
李昭一把拉住她,“别闹,你真有闲心,把我前几天没做完的小衣给缝了吧。”
不等云蕙小脸儿皱成一团,李昭正色道,“我真记不清了,我好像喝多了酒,然后做了一个梦,梦醒来什么都忘了。”
李昭话说一半。
她确实对那天的记忆模糊。她记得谢时晏非要拉她逛夜市,他找到了他们曾买过扇面的摊子,摊主是一个年轻妇人,带着一个孩子。后来孩子哭了,她和谢时晏大吵一架,再然后她一觉醒来,就看到了熟悉的床幔。
至于他们到底吵了什么,却像有一层模糊的迷雾,她似乎记得,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心中酸涩难当,她——她应是很伤心的。
她隐约感觉发生了一些事,醒来后,也曾想过找谢时晏,可之前恨不得时刻黏在她这里的谢时晏却不见踪影。
他好像在躲她。
“我们去趟大相国寺。”李昭忽然说道。
云蕙眼睛微微放大,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行不行,前两天还下雨,天寒地冻,等天气暖和点再去吧。”
李昭看向窗棂,滴滴露珠从嫩叶上滑落,落进泥土里。
她的声音幽远而空灵,“我想离开这里。”
“离开相府。”
圣旨本来就是传她去大相国寺祈福,要不是卷进贡品失窃案,她也不会无缘无故在相府叨扰多天。
“如今贡品案已查清楚,我们也该回我们该去的地方了。”
“可是……可是……”云蕙憋红了脸,她想说相府也很好,有厉害的府医,不管什么珍贵的药材都能寻来,有舒适的瓦舍,有温暖的炭火,日子要比寺庙好过太多。
云蕙底层出身,她小小的脑袋瓜里只认为,吃饱穿暖,生病有药,已经是人生大幸。
“可是您不是说,相爷……相爷可以为我们翻案。”
“翻案,看的是圣心。”
李昭静静看着窗外,“他谢时晏,现在还代表不了圣心。”
她现在心里很乱,她不知道她的选择是否正确,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回黔州——她想安儿了。
云蕙最终没拗的过李昭,她翻出了最厚实的狐裘披风,一团白绒毛把李昭的小脸衬托的更加羸弱。
出乎意料的是,原以为出府会纠缠一番,没想到守卫竟没有阻拦,只是在出门的时候,硬要跟在车架后面。
“相爷有令,刺客尚未全部落网,命我等贴身保护殿下的安全。”
李昭想了想,她不欲为难下人,只道:“你在后面悄悄跟着便是,刀剑无眼,不要冲撞佛祖。”
“是”
一辆马车从相府侧门遥遥远去,越来越小,逐渐成了一点,台阶之上,挺拔修长的男子负手而立,风吹起他宽大衣袖,寂寥萧瑟。
“相爷,要不要跟上殿下……”
“跟上做什么,恶心她么?”
谢时晏淡淡道,他看着远去的车马,一张俊脸苍白到病态。
“相爷为何不向殿下好好解释一番,把当年……当年的事坦诚布公谈谈,您知道的,殿下向来心软。”
千升为谢时晏撑着伞,冷风在他耳边呼呼作响,吹到衣襟里,好像血液都冷凝了。
谢时晏没有说话,他凝望远方,直到李昭的车马消失不见,蒙蒙细雨斜打在削瘦的脸颊,刮的人生疼。
她的眼泪,昨晚拿到黔州的回信,白纸黑字,宛若千斤,重重压在他身上。
他像溺水的人,四周是漆黑的一片死水,令人窒息地,憋闷至极,喘不上来气,什么也说不出——连句求救都喊不出。
她说的对,他好像从来都是,自以为是。
他想,她没错,她应该怨他的。在宗人府,在黔州,在她深陷泥沼的每一刻,她挣扎求救的每一刻,她是不是也曾这般绝望?
而他呢,他所有的布局,所有的愧疚,所有的弥补,所有的情深……在迟了六年之后,于她而言,皆成了一种虚与委蛇的负担——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她不要他了。
他甚至没有勇气再去解释半句。
谢时晏的眼底布满红纹,那熬了一夜的恶果。喉头涌动,他压下喉间血气翻涌,哑声问:“刺客都吐出来了么。”
“昨晚死了一个,剩下的关大人还在审。都是些硬骨头,难啃得很。”
“备车,去刑部。”
落子无悔,或许在他作出选择的那一刻,结局就早已注定了,而他现在要做的、他只能做的,只有一条路——不能回头。
风卷起谢时晏如墨的长发,和着宽大的袖袍。他坚定地,朝着高门长阶,一步一步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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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蜿蜒,经过一个时辰路程,终于到了大相国寺。金顶朱门,寺院门口一尊青铜大鼎,上方香火缭绕,端的是皇家寺庙的气度与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