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在书房,没有外人,挚友之间,他却称上了“下官”,可见这句话的逾矩。
很明显,他在怀疑谢时晏。
这怀疑不无道理,他身为主考官,本就有嫌疑。再则,本次入围人中,他的记名弟子、不记名弟子不知凡几,还都是些年轻人,恩师如父,这些人将来都是朝堂的中流砥柱,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相爷为了党同伐异,添加的筹码。
自己人尚且如此想,更别提外人,今日太极殿一纸诏书,罢了丞相官位,相府闭门不见客,如今外面恐怕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谢时晏反问,“怎么,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结党营私,玩弄权势的小人。”
关素卿默然,那双惑人的桃花眼中竟能看到一丝迷茫——小人谈不上,可这些年,结党营私玩弄权术,您哪样没少干!
“春闱泄题,是我让人捅出去的,丞相之位,是我主动相辞。”
谢时晏铺开宣纸,用镇尺压住,淡道,“有话就问,别自己瞎琢磨。”又琢磨不到点子上。
这话如同惊雷,惊地关素卿立刻站起来,“难道此案竟是相爷一手策划?!”
“我没闲到拿科举重事做筏子。”
笔尖沾上墨汁,在砚台上轻抿,谢时晏执笔道,“好歹是四品重臣,不要总是一惊一乍。”
“我偶然得知此次春闱有猫腻……算了,你不必管。做好分内之事,就算我的学生,一视同仁,真有那等弄虚作假之辈,你权当替我清理门户。”
狼毫落下,谢时晏的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曾有一字千金的美誉。他笔下不停,道,“张府,好好查。”
关素卿方从震惊中回过神,“张府……承恩公那个张?”
“那可是皇后的娘家。”
关素卿满脸不赞同,皇后一个深宫女子算不得什么,但是她膝下可是教养着太子!谢时晏身为太子少傅,明里暗里都被看作太子一脉,张家倒了,对他没一点好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是发了哪门子疯,竟然亲自对张家下手!
提起皇后,谢时晏的手一顿,墨水沿着笔尖滴下,濡湿了纸张。
“你不用管那么多。”
他的声音顿时冷了下来,“大理寺是不是还压着几个张府的案子。”
“不错。”关素卿紧皱眉头,“一齐办了?”
他越发猜不透他这个上官兼好友的心思。
“不。”
谢时晏笔走龙蛇,“放着,留中不发。”
最后一笔落下,他搁笔,任由墨迹干涸。走上前道,“素卿,喝酒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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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素卿觉得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今日本是平平无奇的一天,他在审一桩平平无奇的案子,谁知忽然接到噩耗,他的上峰兼好友罢官了!
无奈,跟着诸位大人一同打听消息,得知没什么大事,正准备躲个闲,早些回家陪夫人,却被这倒霉上峰拉出来喝酒。
陈年的女儿红,还没开封就一股醇香扑来。关素卿轻敲酒盅,满心惆怅。
这酒虽香,可哪儿有香喷喷软绵绵的夫人香?看着已经渐晚的天色,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小夫人泪眼汪汪,望眼欲穿的等他回家。
“怎么,嫌小?”
谢时晏回错了意,招来小二,吩咐道,“换大碗。”
“好嘞~”
他们经常来这家酒肆喝酒,两人皆衣着华贵,出手阔绰,小二送上两个大瓷碗,还殷勤的给他们倒好了酒。
“客官,您慢用。”
谢时晏一手端起碗,“碰一个?”
关素卿也爽快,“来,我今日舍命陪君子。”
啪啪啪,三碗美酒下肚,关素卿豪放地用袖子擦嘴角,笑道,“痛快!”
他看向谢时晏,见他依然端坐如松,面容冷淡,衣衫一丝不苟,连衣带都十分整齐。不知道的,还以为谢大人在大堂断案呢。
他松松跨跨瘫坐在椅子上,无奈道,“时晏兄,你是来喝酒的还是三堂会审阿。天天这么端着,你累不累。”
谢时晏看了他一眼,淡道,“君子不重则不威。”
举止不庄重,就没有威信可言。他从小就受这种熏陶,就连吃饭睡觉都是克制的,克己守礼四个字,仿佛刻在骨子里。
“切,没劲。”
索性今日回不了家,关素卿懒懒道,“你还没之前有意思。”
之前他们同在翰林为官,那时候尚且有几分少年意气,如今他瞧着,比他爹都古板。
不过那时候他们可不能这么痛快地喝酒,每次叫他出来,后面准跟着一辆华丽的车架,后来得知是公主殿下,他还嘲笑他一句“妻管严。”
想到这里,关素卿眸光一暗。当年大案后,谢时晏愈发阴沉寡言,一心扑在朝堂,权力之心日盛,他那时才知道,原本没了公主,他能这么疯。
当初两人初识之时,他从不愿多提公主,他当他们夫妻不和,可这些年,他一直孑然一身,直到公主进京,他才仿佛窥见一角。
——情深缘浅。
他叹了口气,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兄弟,看开点儿,都过去了。”
当初他纵使有心也无力,如今他们夫妻团聚,已经算修成正果。
谢时晏苦笑,他闷头灌下一碗酒,“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