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则神情凝重,闻言沉声道:“能救。”
白既明一听,顿时喜笑颜开,不愧是当世圣手,齐因总算有救了,不枉他马不停蹄好几日,跑死了数匹马,“那就好……那就好!那还等什么,徐圣手你快……”
然而话还没说完,徐正则忽然打断他,摇了摇头,“虽然能治,但方法却非常人可忍受。”
白既明顿时怔在原地,喃喃道:“什么、什么意思……”
徐正则把完脉,将少年的手放进被子里,神情严肃:“此法名为‘洗髓’,顾名思义,就是洗掉骨髓里的毒素,需要将皮肉划开,用特制的药水浸泡全身,直至体内血液被彻底净化,毒素完全清除。”
整个过程病人会极其痛苦,那是剖肉剔骨的痛啊,连身强力壮的大汉都不一定能撑得过去。
更何况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白既明倒吸一口凉气,瞬间跌倒在地。
头顶传来徐正则的声音,“六公子中的毒我未曾见过,有点像南疆那块的,毒性极强,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洗髓之后,就算能挺过去,但毒素对身体的损害已经无法挽回,很难恢复到与从前一样,严重的甚至会终身瘫痪,五感尽失。”
言外之意,无论救与不救,活与不活,这个人都废了,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徐正则放下床帘,目光移向跌坐在地,满脸泪水,面色发白的白既明身上。
他叹了一声气,道:“这般,白舅爷还要救吗?”
闻言白既明紧闭双眼,肩膀抖动。
他听出来徐正则的话外之音,是在劝他放弃,就算是救活了,齐因也回不去从前的样子了,朝廷不会要一个废人,庆国公府也不需要一个残弱的世子。
为什么啊!白既明恨不得现在冲出去,指着老天爷大骂,为何如此作践他们。全完了,什么都完了,他以为的滔天富贵,从此都与他白既明无关了。
但他还有钱,现在带上全部身家,还去江南,这些钱够买一个很大的酒楼了,或者留在京城,无论如何,他的妹妹还是国公夫人,总归不是完全没有退路!
这个外甥,不要就不要了,是他自己命不好,白既明咬了咬牙,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我……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床榻上垂下的一只手臂,他是牵着这只手,带着梁齐因学会走路的,妹妹不要这个孩子,将襁褓中的婴儿扔进水里,是自己跳下河亲手捞上来的。
那么小啊,一点点地看到他长到十六岁!
白既明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压抑着哭声,泪水从指缝中流出来,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长长地抽了一声气,抓住徐正则的衣摆道:“无论如何,徐圣手,我求您了,救救他,怎样都好,让他活下来……让他活下来!什么药都没关系,我就是拼了这条命,我也一定能替您找回来!”
徐正则心头一震,弯腰扶住他的手臂,郑重地点了点头,“好!老夫一定竭尽全力,定不负所托!”
满目疮痍,火烧遍野。
梁齐因身觉自己处在冰天雪地里,然而脚下却如火燎原,两相折磨,叫他生不如死。
他神智昏昏沉沉,知道自己是在昏迷中,然而怎么都摆脱不掉现在的处境,他身处混沌之间,算不清自己到底躺了多久。
从在住舍惊醒的晚上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被人下了毒,而这个毒又是谁动的手,他根本不需要细想。
果然,梁齐因苦笑一声,都是假的,他这样的人,凭什么奢求老天爷会眷顾他。
原来母亲根本没有接受自己,这毒发的时机真是巧妙,断了他的前程路,也断了他和……
太多日的痛苦让他已经很难再打起精神,身体被折磨至麻木,四肢无法动弹,再然后五感渐渐消失,他如同被丢弃于世间的死角,没有人能拯救他。
算了,不如就这么死了,梁齐因想,毕竟他的死,还能满足许多人的期盼呢。
反正他也只有这些价值了。
只是遗憾,那日答应季时傿的话,终归还是要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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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秋,这一年的乡试也在即,季时傿成了整个泓峥书院唯一的闲人,连戚相野都在他爹的威压下,不得已开始学习起来。
中元的时候,季时傿回了京,本来想去庆国公府看看梁齐因病得怎么样了,但帖子递了两次都被回绝,她差人去问了一遍,看门的小厮也只是说,梁齐因风寒还没有好,不便见客。
于是她只能返回嵩鹿山,梁齐因不在的这些时日,大家如往常一般读书温习,一开始可能还有些好奇,但渐渐的,大家都不再过问了,毕竟梁齐因是国公府的世子,就算病了也有一堆名医赶着医治他,轮得到他们操心吗?更何况以他的才学,大家都心照不宣,最好病好不了了,这样还能少去一个与自己竞争的人。
梁齐因不在,裴逐这个“万年老二”也被人调侃终于称了一段时间的霸王,他才学也不低,只是没有梁齐因那般超凡脱俗,平时总是被他压一头,如今终于有机会得以扬眉吐气,近日似乎连走路,头都抬高了不少。
季时傿在山上待得无聊,每一日都会往驿站跑,中秋快到了,阿耶已经一年多没回京,先前他来过信,说今年中秋前一定会赶回来。
算了算估计就是这一段时间,季时傿于是每天都等在官道上,有时候便去驿站等信,她心里着急,但又不好总是差人去打探,父亲在战场上那么忙,哪有那么多的时间来应付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