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家把土地回收,不是让你们没地种的,相反,是让你们有更多的地种。
“土地均分,禁止买卖,农户只能耕种,不可变卖。
“你家六口人能分到十二亩自耕地,但现在手里还有十八亩。
“按现在的规矩,那十八亩是公家的,但是你家可以继续耕种。
“公家同你们签订五至十年的租种契约,你家只需同自耕地一样缴纳三成公粮即可。
“一般情况下公家不会轻易变更现有耕地户主,所以你无需担忧会把十八亩拿走,唯一改变的就是不可私自买卖流转。”
那中年男子得了他的解释,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程大彪冷不防问:“你家那十八亩可都是好的田地?”
男子答道:“七亩田不错,十一亩地就差得多,产粮少。”
程大彪笑道:“那你还能占点便宜呢。”
男子:“???”
程大彪解释说:“自耕地都是均衡分配,统一缴纳三成公粮。
“租种公家的就不一样了,倘若土地差产粮少,则只交两成。你家先前都是交的三成,现在交两成,不挺好吗?”
男子还是犯嘀咕,皱眉道:“可是我家的地都是一厘厘攒钱去买的私产,现在一夕间变成公家的,怎么算都亏损。”
程大彪:“嗐,现在公家穷没钱,待日后走上正轨,你若想卖地,公家也可回收。不过一旦变卖,在安县就再无资格租种了。”
那男子没有吭声。
程大彪又道:“你家若有盈余,也可去别的县购置田产,那些地方不受限制,买多少都行。”
男子没说什么,只不高兴地离去了。
这对于贫农来说没什么影响,但对于他们这些相对富裕点的农户来说肯定是有影响的。
故而推出来的政令褒贬不一。
与此同时,衙门的后堂里,坐在椅子上的乡绅富豪们个个都板着棺材脸,气得够呛。
李疑提出土地下放的决策,既然土地均分,肯定就会回收当地乡绅手里的田地。
回收也就罢了,不曾想他们竟然好意思开口拿张县令贪污的那点钱银来买他们手里的八千多亩地。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当初张县令贪污的账目曾做过公开,不足两千贯,那点钱无异于杯水车薪。
只能说这帮人很傻很天真。
双方僵持,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李疑涎着脸轻言细语道:“我也知道诸位心中难平,只是我们才进安县,确实有难处,一时也拿不出这么多钱银给诸位,还请诸位多多包涵。”
马志昌冷着脸道:“公家若缺钱粮,直说便是,何至于这般羞辱人?”
李疑连忙道:“马乡绅言重了,我们之所以决定土地均分,也是盼着安县的百姓人人有地种,能管温饱。”
另一名贩卖瓷器的江姓商贾不满道:“你们要搞土地均分,没问题,可是凭什么来均分我们手里的田地?”
“对对对,现在一亩肥沃些的田至少得八贯起步。那些田产皆是我们自个儿一厘厘去挣来的,凭什么要分给没地种的老百姓,我们也是老百姓啊?”
一直没吭声的赵雉冷不防开了金口,“诸位挣铜子儿确实不容易,一亩田,佃农替户主交公粮三成,再交给户主租子四成,自己得三成,这钱,委实难挣。”
众人:“……”
集体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
眼见僵局了,李疑连连给赵雉使眼色。
赵雉瞥了他一眼,忍着不服就干的脾性,干咳一声,缓和语气道:“今日把诸位请来,也是为了把安县图谋得更好。
“诸位在县里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民间声望极高,若能带头给百姓们立个榜样,支持我们公办,我赵雉感激不尽。”
马志昌冷哼一声,只觉得这群不靠谱的土匪完全是在侮辱他们的智商。
他斜睨他道:“赵县令言重了,这个榜样我马某可当不起。”顿了顿,“我家中三百八十亩地,那些地是祖辈累积下来的,今日你让我交出来,我马某要地没有,要命倒是有一条。”
此言一出,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唬住了。
贾丛修吓得连连抹额头上的冷汗。
李疑知晓赵雉的脾性,怕他当场叫板,忙担忧地看向他。
不曾想赵雉居然沉住气了,只温和道:“安县的兵,只对外,不对内。”又道,“马乡绅是当地人,且又是秀才出身,我赵雉焉能仗势欺人对你不敬?”
马志昌不吃这套,冷言道:“赵县令抬举了,你是一县之长,说什么都是有理的。
“我们人轻言微,又身处这个世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你们想要回收我们的田地,总得让我们心服口服,心甘情愿拿出来,方才是真本事。
“如今你用张县令的那点钱银来忽悠咱们,不是故意侮辱人吗?
“若有诚意,何必大费周章召集咱们这些无辜百姓来这儿受你的窝囊气?”
这话明里暗里骂他们是土匪强盗,既要当婊子还要立牌坊,明明想抢,却偏要找个由头遮羞。
他没把赵雉气着,反倒把李疑给气着了,忍不住伸手指了指他,想说什么,却被赵雉岔开。
“马乡绅这话说的,我赵雉虽然曾是个土匪,却是个有节操的土匪。今日你们若不愿意促成这桩买卖,我也不强求,更不会明抢动你们分毫私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