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郎中一时梗住,定定望着突博人的反应,他熟悉国宴上每道菜的烹饪工序,可也没人跟他说这些突博人的习俗啊,那是主客部接待外宾所需要关注的事情。
朝堂上气氛紧张,官员们都抿唇噤声,双眸一瞬不瞬凝着大殿上的局势,不管是主客部没交代清楚,还是膳部未加注意,疏忽导致,这次的疏漏,礼部是跑不掉了,惹怒了使臣,礼部尚书陶玠当负首要责任。
颂景帝的兴致被突如其来的局面一扫而空,他脸色沉闷下来,问责的目光瞥向坐在三品大员那侧的陶玠,“陶尚书,此事你礼部需得给朕一个交代。”
“禀官家,宴席上的这道肉咸豉并非用的是豚油,官家将今日掌勺的御厨唤来,一问便知。”当众人的目光都看向陶尚书时,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忽而传来。
颂景帝顺着话音望去,只见杜袅袅再次缓步走到大殿之中,躬身行礼。百官和突博使臣的视线紧接着被转移过去,都集于她一人身上,直勾勾地盯着,生怕错过什么。
事情似乎发生反转,让人迫不及待想了解真相。
颂景帝眸光稍稍亮起,神色和缓半分,下令将御厨叫到殿中。
夜宴的御厨都身经百战,但多是居于后厨之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到大殿上露面,讲解菜肴的做法,还是头一遭,尤其是官家威严地要求他,“如实陈述做菜的每道工序。”
御厨哪知官场那些玄妙的话术,只本能地感受到大殿上的氛围有些慑人,他战战兢兢地回答,说的方法和膳部的裴郎中大同小异,但在用的油上,却提到:“这道菜本是用的豚油,蒙礼部杜员外郎提点,突博使臣信仰特殊,与大颂的风俗不同,故而改为了菜籽油,味道可能稍微欠了些,但杜员外郎说,尊重信仰为大,宴席上还有很多珍馐美食,这道菜略失风味,无伤大雅。”
他心里嘀咕着,该不会是杜袅袅出的主意导致这道菜没有原本的香,以至于惹了官家不悦,这才将他找来问话,是以杜袅袅说的原话,被他一字不差供了出来。他怯怯地瞄了杜袅袅一眼,她此时立在大殿上,垂着头,可不就是挨训的样子嘛。
御厨害怕地叩拜下去,突博使臣却欢欣起来,喜形于色,“原来用的不是豚油啊。”刚才他们呕吐的那难受劲儿,合着白受了。
“菜籽油?”有的使臣夹起一块肉,深深地闻了闻,“确实有一股菜籽的清香。”
杜袅袅扯了扯嘴角,菜籽都榨成油了,黄黄油油的东西,还能有清香的么,香也是油香。
众使臣面面相觑,皆重展笑颜,“豚油换成了菜籽油,我等未食下污浊低贱之物,多谢礼部的好意。”
“官家,方才是我们错怪贵国了。”
颂景帝凝重的神色放松,春风化雨般亲切道,“大颂接待各国使臣,自会用心准备,尊重各国的礼节习俗,既然无事,各位使臣请就座吧,宴会继续。”
殿堂歌舞升平,一片祥和,仿佛刚才的事只是大家的错觉。
突博使臣闹了这么一出,倒有些亏欠似的,与大颂皇帝把酒言欢,言谈举止更加恭敬。
颂景帝举杯时,居高临下地扫过礼部诸位官员的坐席,最终落在穿着官服也掩不住花容月貌的杜袅袅身上。
皇帝身旁站着的王老太监留心到帝王的举动,微微敛目,心想杜娘子又立一功,这升官的速度怕是要跟坐了云梯一样。让他猜不透的是,刚才官家雷霆愠怒,欲追责时,他注意到礼部陶尚书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惊慌,神色几乎没甚变化。陶尚书对杜娘子这一手安排,到底知情,还是不知情呢。
礼部的数名官员风口浪尖上走了一遭,胆都快吓破了。陈霖回到座位,拿着朝服的袖子擦了擦浸透的汗,他整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贺祯赶紧让伺候的宫女给他添上茶水。刚才的阵仗,他只是从旁瞧着都胆战心惊,更别提他上级是直接降罪的对象,使臣招待不周,他们主客部难辞其咎。
陈霖哆哆嗦嗦地端起茶盏,大口大口灌下,脸色才缓缓恢复红润。
“大人……”贺祯刚起了个头,就被他制止。什么也别说了,杜员外郎这恩情,他们主客部记下了。
膳部的两名官员,情绪也没好到哪儿去,突博使臣这些信仰习俗,他们是真不知情,可天子不会因为他们不知,就宽恕他们的罪过,倘若尚书大人因此受罚,他们底下办事的,更是难逃罪责。
裴秭归坐在席案前,看着案上的佳肴,也失了胃口,在天子跟前当值,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怔怔地呆了半晌,朝杜袅袅那边望去,杜员外郎替他们留意这些细节,却并不居功,倘若不是出事,她的这些功绩便无人知晓。
卢侍郎、苟郎中晦暗不明的眼神,此时更是惨杂了复杂的情绪。
杜袅袅潜移默化地感受到众人时不时投过来的视线,她是在场唯一一位女官,本就惹眼,宴席上接连出的两档子事儿又都与她有关,好在她当人力资源总监时做宣讲,那也是几百号人的注视,赶上集团开大会,人数更多,被人看着就看着吧,也不耽误她吃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