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脑袋,额头几乎要抵在地面,却用余光瞄到对方摇曳的白纱裙摆。
他不禁有些恍惚,盯着自己身上污浊不堪的衣服,不知为何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
——若是他也能穿上这样的衣服就好了 ……
他静静地等待着怒火降临,或是鞭笞,或是踢打……
无所谓了,他已经习惯了。
“你没事吧?”
头顶忽然传来一道温柔干净的声音,蔺不烬心头一颤,身体僵硬,不敢动弹。
那人却半蹲下身子,轻轻托起他的手臂扶他起来。
“你跪着做什么?”
蔺不烬惶恐抬头,与她对上了视线。
“你的脸……”
少女惊呼一声。
蔺不烬下意识低下了脑袋。
少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与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他无法与人共情,所有对外界情绪的捕捉极为迟钝,与人相处更是靠揣测。
这些年来,他已经学会了恐惧与憎恨,却完全不明白少女的语言动作。
但她似乎与其他人不一样,似乎没有恶意。
见蔺不烬垂首,少女以为自己戳到他伤心之处,心中便更是愧疚。
“没、没关系的……”蔺不烬喉头干哑。
是这么回答吗?他在搜过着过去那些模糊不清的记忆,终于找出了一个“答案”。
少女轻呼一口气,心中的愧疚总算缓解几分。
应该可以离开了吧……
八年来,他一直被关在地室,早已忘了如何与人相处。
蔺不烬挪了挪身子,刚要离开,忽然瞥见少女抬起手臂,一道阴影从他面前划过。
蔺不烬下意识闭眼,以为她是反悔,与那喜怒无常的老疯子一般,方才的善言不过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可痛感迟迟未落下。
他肩头一沉,身上多了一道暖意。
蔺不烬错愕地睁开眼,却见少女身上的披风不知何时搭在了他的身上。
似乎是怕他难堪,少女探过头,用极小的声音偷偷对他道:“你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我将我的披风借你,好不好?”
明明是善意之举,在他这边也可以成为居高临下的“恩赐”,可是少女却低身与他平视,用着商量的语气,问他可不可以。
还不待蔺不烬明白这话究竟是何意,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清润沉静的声音。
“云絮,师父此时唤你我二人过去——”
少女蓦然回头,莞尔一下,答道:“知道啦!”
原来她叫云絮……蔺不烬心想。
少女又将怀中的一瓶药放在他手心中,笑眯眯对他道:“你若是有什么难处,便到内山来寻我,这件披风上有我的灵气,守山弟子不会拦你的。”
“云絮,在做什么呢?”
兴许是见她迟迟不来,另一人便也朝这边走了过来。
“来啦——”
少女临走前不忘提醒:“那我先走啦,你手中的金疮药一日涂抹一次便可了。”
这是蔺不烬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他人的善意,他迷茫地张大双眼,低着盯着身上的披风与手中的药瓶,而后抬头朝少女身影方向望去。
少女脚步轻快,蹦蹦跳跳迎上了一道身影。
男子身姿挺拔,一身正气,他腰间悬剑,身着白衣银铠与少女并肩而行,看起来极是相配。
察觉到身后投来的视线,男子诧异扭头回望,见到蔺不烬被毁的容貌后眼底也只是划过一丝惊讶,并未流露出太多情绪,而是颔首朝他微微一笑示礼。
可蔺不烬在看清男子的相貌时,突然愣住了。
——那是一张与他有八九分相似的面孔。
他失神片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他面前,蔺不烬慌慌张张抓住一个路过弟子询问:“方才走过去的两人究竟是何人?”
路过弟子则一脸奇怪。
“宫主之女褚云絮与大弟子陆逾白,你这都不认得?”
勾陈宫宫主之女,他从前似乎有所耳闻,只是因为内外门再与杂役弟子之间横跨三座峰,他从未见过罢了。
可这陆逾白他却从未听闻。
那弟子解释:“陆师兄是云絮师姐五年前下山历练结识的散修,云絮师姐见他为人正气,剑术高明,便邀他入了勾陈宫。”
“不过这陆师兄当真非常厉害,听说在入勾陈宫之前从未拜过师,年纪轻轻却能有这般修为……”
五年前,亦是老疯子将他毁容那年……
蔺不烬恍惚地想。
双生子、招阴门……
老疯子果然什么都知道!
蔺不烬猝然握紧那道招阴门,声音沉的可怕:“关于陆逾白,你知道多少?”
那弟子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只以为他与其他同门一般只是对陆师兄好奇罢了。
“陆师兄是从胶城来的,听说原本还出生在富贵人家。”
“不过大家都觉得奇怪,若是想要修道,即便天赋再差,花些钱打点也能送上仙门来,更何况陆师兄的天赋那么好,若一早存修道之心也不至于是十五六岁半路出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