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恪见她这表情,索性转身直面她:“我方才说什么了?”
姜宁顿时有种被提问的错觉:“先用水揉几遍,揉软。”
他这才点点头,带着人又匆匆地离开了,徒留姜宁一人留在原地,还有好几件带有她名字的衣裙。
走出折月殿,姬恪突然叹了口气,脑海中却在回想着她刚才的神情。
他倒不觉得绣字有什么,只是自己这情绪实在不应该,妄存他念,非君子所为。
……
妄存他念,非君子所为。
但姬恪从未想过这样的情感会愈演愈烈,如同清醒沉沦,这明明该是痛苦的,但却总有一种甘之如饴的隐/秘快/感。
如同饮鸩止渴,知道不可为,却始终难以放弃。
这难以放弃带来的东西更为复杂,有时是一些说不出的失落感、有时是一种从心口处绽开的甜意、有时是细细密密的酸涩,还有难耐的痒。
但不论是什么,全都被他埋在平静的眼眸下,一杯茶、一个克制的眼神、一点弯起的笑容已然是他展露的全部。
所以在她问自己想不想她留下来时,眼眸下压抑的所有情绪都不再翻涌,而是渐渐沉寂下去。
就像石子入水后不再有声音,只是沉闷又孤寂地消失,就像雪山上凌寒自开的春花再次被风雪掩盖,不见一点踪迹。
胸前系着的铜钱在发烫,他垂着眼睫看她,却不合时宜地在想着她之前说的那句话。
握着这枚铜钱就能向她提任何一个要求。
他不想她留下来,他想和她一起走。
但这不可能。
“你不适合这里,去开店吧,那是你很喜欢做的事。”
姜宁是天上自由自在的鸟,是晨间一往无前的风,他不应该妄想禁锢。
后来姜宁离开了,他的人生仿佛又回到了正轨,太阳当空,却没能照亮什么,就连宫墙都成了暗红色。
人的内心情感迸发时总要发泄出来,但他最是擅长自压,但有些东西就是压不住的。
他原本就浅眠,姜宁走后更是睡不好,夜晚无眠的时候他就会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桂树,看着月下紧闭的花,一眼又一眼。
那棵桂树不算高大,但如今也是枝繁叶茂,月光打下后总会从枝叶间透出淡淡的光柱落到地上。
夜风阵阵,树叶沙沙作响,摇晃的光柱倒像是洒落的花瓣。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姜宁站在树上看他,眉眼弯弯,正在用力摇着桂树,细嫩的桂花在其间纷纷扬扬洒下。
那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一次花落。
姬恪起身走到树下,仰头看去,树上却空空如也,唯有一块痕迹陈旧的木牌挂在树间,红色的流苏在跟着摇晃。
视线微凝,姬恪去偏房搬过梯子,自己顺着梯子爬到树上碰上了那块牌子。
这牌子是他以前写的,后来一直未能出宫后便挂在这处,若不是现在看他,他或许根本想不起来。
牌子上是他过往写下的话语,未能成真,一切都没变,只是在牌子的右下角处多了一点东西。
——那是一只随意画好的飞鸟。
这鸟看起来有些胖胖的,也有些随意,一看就是姜宁的手笔。
他站在梯子上静静看了一会儿,后摸摸那只鸟,把牌子挂了回去。
他在院子里伫立一会儿,没有回屋,反而是往姜宁的屋子去了。
姜宁好动,精力也好,睡觉时间总比其他人晚一些,自从他搬到折月殿以来,除了值晚班的人,睡得最晚的一个是他,另一个就是姜宁。
他总是会在繁忙之余往她房里看去,灯火通明,偶尔有一些模糊的影子在窗前晃过。
有时她是在吃夜宵,有时是在看话本,有时是和津津在玩,总是能找到自己玩的事,但睡得也很快,往往在熄灯后就没什么动静了。
若是在宫外,她现在大概已经睡了。
不必烦扰房子,她可以随意做自己喜欢的事,那酒楼本就是要给她的生辰礼,早送晚送没有什么差别。
他公务多,以往劳累时往她房间那里看去后心情就会好上许多。
但现在这里从早到晚都空无一人,再没有以往的动静。
姬恪站在门前,心中有些犹豫,手放到门上却没敢动作,心中的思念一点点溢出,他突然笑了一下,推开了门。
房间里仍旧是她离开时的模样,这几日没人去动过,桌上都还放有几块糕点,床上也摆着一件衣裙,或许是她收东西时很气愤,这些东西都显得有些凌乱。
姬恪在桌旁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到了床边,他弯下腰靠近床铺,长发跟着一同流到床上,月色幽幽,被子中并无任何人,他这模样却像是在俯身看谁。
过了片刻,他睡了进去,独属于她的味道淡淡萦绕周围,他心中的燥意才停了下来。
……
燥意又分为两种,烦躁、躁动。
但不论是哪一个,都一定会带来一定的心理折磨,这种折磨或许是来源于心中被她垂怜的幸福,或许是嫉妒的痛苦。
姬恪为人正直、从不徇私,心中欲/望甚少,如果可以,一杯茶一本书他就能独自坐一天。
直到他在马车中看到了姜宁和那个异邦人。
他们互相靠近,看着对方笑,姬恪那一瞬间心中的滋味,只觉得心绪翻涌,喉口一痒,忍不住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