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丫她爹往屋内看一眼,这个时节出海,收获通常不大,然而自从捡到屋内那位睡着的贵人后,他们一村人捕下的鱼直要赶上春夏,村里的男人都当这是贵人带来的福气,打算过几日再带上他出海一趟,哪知今日他阿娘竟带着官爷寻贵人来了。
四丫她爹心有余悸地想,没想到竟是亲王府的小王爷,这么看来,还好他娘带了官爷找过来,否则,也不知私藏王爷是个什么罪。
不多时,孙海平与张大虎听闻找到程昶的消息,也挤进屋里来了。
他们守在榻前,一叠声“三公子”,“小王爷”地轮着唤,但程昶就是不醒。
四丫她娘送了几盏灯火进来,屋中比先时敞亮了不少,云浠此刻已有些缓过来了,她默不作声地在塌边的长椅上坐了,看着程昶。
三公子还是之前那副模样,两月下来,人竟只瘦了一点,脸色虽然苍白,却不算全无血色,眉心舒展平缓,看着当真很康健,仿佛只是睡着了。
她又取了水,舀了一勺,给他喂去,果然如四丫她爹所说,水也是喂得进的。
云浠的心情彻底平复下来。
她略作沉吟,三公子此番遭遇不测,是遇到了歹人,他右臂上的刀伤就是最好的佐证。
那位要伤他的“贵人”权势滔天,若是得知他还活着,必然会再下手,因此她哪怕要带三公子回京,也不能冒然上路,即便加上程烨的人马,他们统共也不过二十余人,而东海渔村地处偏僻,路上一旦遇上意外,求援不及。
没过多久,四丫他爹带着临村的大夫回来了,大夫已知道程昶的身份,不敢怠慢,仔细为他把了脉,活动了他的四肢筋骨,又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费解道:“贵公子脉象沉稳有力,气色尚好,四肢百骸无损,头颅亦不见外伤,按说该是十分康健,眼下虽是昏迷,却无昏迷虚乏之态,反而像只睡着。”
思索了一会儿,又道,“兴许是草民医术不精,叫官爷们笑话,但草民实在看不出贵公子有何异状,这样吧,草民为他开些宁神静气的药,服过后,若三日后贵公子还不能醒,官爷们只能另请高明了。”
程烨谢过,得了大夫的药方,让手下一人跟着他去抓药。
云浠见屋中不相干人均已撤走,对程烨道:“烦请小郡王明日一早回京里一趟,把寻到三公子的消息直接禀明今上与琮亲王殿下。”
程烨一愣:“你与三公子不一起回?”
云浠摇了摇头:“我怕路上有意外。”
她这么说,程烨就反应过来了。
程昶既是被人所害,只要他还活着,要加害他的人必然不会死心,为今之计,只有迅速回京一趟,当着群臣的面,把他在东海渔村的消息禀明今上,让今上直接派殿前司的人来接,如此,即便有歹人想要动手,碍于有禁军在,也须缓一缓了。
程烨于是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看云浠眉间忧色未褪,想了想,拾起搁在一旁桌上的剑,说:“不等明日一早了,我今晚就连夜出发,你放心,我一定尽快把三公子的近况禀明今上,必然不会出差错。”
第56章
程烨把手下都留在了渔村,独自一人快马加鞭往金陵而去。
是夜,四丫家并不宽敞,容不下太多人借宿,好在军中人风餐露宿惯了,在地上铺张草席便能睡,四丫她爹在相邻几户渔家里借了间屋,把程烨的手下领了过去。
程昶这里,独留了云浠,田泗柯勇,还有张孙二人。
云浠初寻到程昶,生怕再出意外,执意要亲自守夜。经此两月,孙海平与张大虎对云浠已十分敬重,她说一,他们绝不提二。
四丫她娘为云浠找来一张竹席,铺在塌边,让她累了打个盹,但云浠却担心在竹席上睡踏实了,程昶有动静不能及时听见,婉拒了四丫她娘的好意,抱着剑,坐在塌边的椅凳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屋门忽然“吱嘎”一声响。
云浠睁开眼,见田泗端着一碗鱼粥进屋,说:“云校尉,用、用点儿粥吧。您、您、您奔波了一日,什么都——没吃呢。”
云浠略一点头,把剑往一旁的桌上搁了,接过碗,舀了一勺鱼粥送入口中。
粥味甘美,云浠三下五除二吃完,问田泗:“四丫她娘做的?”
田泗道:“对,她——熬了一大、大锅,给小郡王,手、手下的兵爷,也送过去了。”
云浠想了想,从腰囊里取出一小锭银子给田泗:“我们在此借宿,已是很麻烦四丫一家了,渔村的人清贫,谋生不易,你帮我把这银子给四丫她娘,就说是我们对她救回三公子的答谢。”
田泗摆手:“不、不用了。我、我已经,给她了。”
云浠愣了愣:“你给了?”
田泗挠了挠头,笑道:“望安中了,中了举人后,得了赏钱,家里的日、日子宽裕很多。我、我有,银子。”
望安是田泽的字。
云浠道:“那也不能你给,你和柯勇本就是来帮我的,我还没谢你们,怎么好叫你们既出钱又出力。”
说着,就要把手里的银子塞给田泗。
田泗仍是推拒不收,说:“真、真不用。”他顿了一下,道:“侯府,侯府待我,和望安,有恩。”
当年田泗入京兆府后,因为长得太秀气,又口吃,衙门里的人大都看不起他,只有云浠愿意让他跟着办差,后来田泽要考科举,笔纸书墨昂贵,也是云浠常从侯府拿了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