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心寒,而是一种近乎感同身受的恨。
但这世上或许根本没有感同身受这种事,即便她用尽全力去体会,也无法帮他分担十万之一二。
灯燃得太久了,灯蕊毕波一声,屋中暗了三分。
云浠朝程昶走近几步,与他一起立在深影里,轻声问:“三公子决定了吗?”
“决定逼迫陵王与陛下兵戎相见,决定以牙还牙报复方家?”
“那我帮三公子。”
“不必,你不要沾上这些,”程昶别过脸,“不干净。”
谁也不知道这条路走到头来会怎么样。
她这么好。
他不希望她像他一样穷途末路。
“我不怕。”云浠道。
她笑了一下:“我是将军呢,我打过仗,见过血,六岁就看过将士们的尸首,堆得山一样高。”
“所以,我没有三公子想得那么脆弱。”
倒是他,从前一定生活在一个很美好的地方吧。
所以才这么疏离又这么温柔,遇到不公,反抗得这么刻骨铭心。
云浠道:“从此以后,我就是三公子最锋利的矛。”
“虽然……我还是希望三公子能放过自己,但我理解你所遭受的一切,如果你不能——”
她笑了笑。
他们都是肉体凡胎,谁都不能长出双翼飞离深渊,可是徒手攀爬,指腹血痕累累,已见白骨,也不见得能离地一丈。
“如果你不能,我就跳下来陪你,和你一起留在这里。”云浠道,“三公子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可我希望你知道,你在这个世界,自始至终都不是独自一人。”
第143章
五皇子回宫,大内一下子繁忙起来,含元殿刚收拾妥当,那头礼部与太常寺便开始筹备祭祖归宗的事宜了。
月末落了几场雨,炎夏倏忽而至,耀目的天阳坠在云层上头,把大地照得金灿灿的。
因这日要去跟太皇太后请安,田泽刚下朝便赶回含元殿,由宫人为他换上常服。
正整衣冠,忽听身后传来“啪”一声脆响,田泽回身一看,原来是一名新来的小宫婢把书案上的玉镇尺打碎了。
小宫婢见是惊动了五殿下,骇得跪下身,磕头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田泽微一摇头,温声道:“无妨,你起身吧。”
可小宫婢并不敢起,仍伏地跪着,连双肩都颤抖起来。
这也无怪。
若眼下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寻常皇子倒罢了,五殿下回宫后,陛下对他的恩宠是看得见的——非但亲自教他打理政务宫务,连荒弃多年的明隐寺也修葺复用了——听说五殿下正是要在此认祖归宗。
立在一旁的田泗见这副情形,低眉走过来:“你下去吧,这里、这里交给我。”
小宫婢如蒙大赦,朝田泽磕了个响头,立刻退下了。
不多时,内侍们为田泽整好衣冠,也纷纷退出殿外。
田泽见田泗正独一人拾拣地上的碎尺,蹲下身,与他一起收拾。
田泗拦他,说:“殿下,别、别……”
但田泽摇了摇头,去书橱上取了一沓草纸。
他们是过惯清贫日子的,而今这泼天的富贵一下子到了跟前,他们竟不适应,只道是这碎玉成色好,拿草纸一块一块细致地包起来,日后或许能另作他用。
田泽一面收着碎玉,一面缓缓地说:“方才那小宫婢的样子,像阿苓。”
白苓喜欢田泽,田泗知道,此前云浠还为她来向他们说过亲。
但田泽婉拒了,因他一直以为他们最终会回到塞北,陪着哑巴叔,天高地阔地度过这一生。
而眼下仓惶间进了宫,昔日种种安排,全成了这华美宫笼里的云烟。
因而田泽提起白苓,不是喜欢,只是怀念罢了。
田泗说:“我、我此前,见到了哑巴叔。”
田泽蓦地抬眼看他:“当真?”
田泗点了一下头:“他随忠勇旧部一并来了金陵。他说,你、你如果,喜欢金陵,可以留在这里。你、你是读书人,心中多少有点抱负,他都明白的。”
田泽沉吟片刻,正欲开口,外头吴峁已经亲自过来请了。
“原说跟太皇太后请安,五殿下自个儿去慈清宫即可,今日可巧,琮亲王殿下竟进宫来了,陛下便让杂家过来传五殿下去文德殿,先与亲王殿下见上一面,尔后再一并去慈清宫。”
田泽听是琮亲王主动进宫来了,愣了一下。
这些年他一直住在金陵,程昶失踪两回,云浠满世界地找他,他也曾帮忙。
他知道琮亲王着恼昭元帝,自程昶消失在皇城司后,琮亲王一直称病在府,便是有回昭元帝亲自登门,也推拒不见。
眼下程昶平安回宫,两兄弟的关系虽有缓和,但琮亲王主动进宫,这还是年来头一回。
但田泽没多说什么,低低应了声“是”,由吴峁引着往文德殿去了。
琮亲王年轻时俊美无俦,而今盛年已过,双鬓微霜,依然风姿翩翩,田泽见过他,坐下来陪着他与昭元帝说了一会儿话,见日色将收,便一起去往慈清宫。
今日是家宴,慈清宫里早已备好晚膳,但程昶与陵王都没来,只有郓王与小皇子过来了。
宛嫔的身份到底见不得光,田泽如今记在彤册上一名早逝的妃嫔名下,仍名程旭,玉牒上更是写在故皇后名下,说是自小由故皇后亲自教养,给了他一个嫡皇子的体面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