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他这次回来,琮亲王除了将手上所剩不多的权柄交给他,别的什么都没多说。
而今次明隐寺兵乱,程昶这个异世父亲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借此时机报复陵王,早早便与昭元帝请了辞——大约也是担心自己在紧要关头被有心人胁迫作质,束了程昶手脚吧。
众人听闻亲王殿下与一品诰命夫人到了,让开一条道来。
只见老太君身着将军铠甲,手执红缨长枪,满头白发高高束起,当先一步走在前,到了御辇前,跪拜而下:“臣妇,见过陛下。”
老太君娘家门楣极高,是太祖皇帝那一辈的公侯,她本人更是琮亲王的乳母,与太皇太后走得极近。
昭元帝见她来了,不由道:“老太君不必多礼。”
然而老太君竟执意跪在地上,说道:“臣妇今日之所以来此,为的不是自己,也不是裴府,为的是忠勇侯府。臣妇知道,阿汀既闯禁令与阑儿合谋勤王,必当会受陛下猜忌。臣妇此来,是为她作证的。”
“臣妇早已觉察犬子,即今工部尚书裴铭对陛下有不诚之心。他联合罗复尤、曹源等人,预备行犯上作乱之事,是以臣妇假作病重,将阿汀请来裴府,请她为阑儿指一条明路,这才有了二人联兵勤王一事。昨日陵王举兵于明隐寺,臣妇已将不肖子裴铭之行检举告发于太皇太后,目下裴铭已被关押,此乃——”
老太君说着,放下红缨枪,从怀中取出一卷布帛,“此乃臣妇逼迫裴铭在狱中写下的血书,其中事无巨细地交代了陵王作乱的前因后果,陛下只要观之,便可明辨忠奸。”
“然则臣妇将这血书呈于御前,并不是为裴铭求情,他结党营私,作乱犯上,非诛杀不可平民愤;亦不是为裴府求情,裴铭罪孽深重,足以株连九族。臣妇将这血书呈上,只求陛下为忠勇侯府真正昭雪。”
“昔忠勇侯云舒广戍边护国,尽忠职守,却为奸人所害,以至侯爷与塞北数万将士埋骨黄沙,臣妇每每想起,便五内俱焚。而今忠勇侯之女带兵勤王,何尝不是护君上、臣民于危难?”
“这正是忠勇云氏一门的铁胆忠魂,切不可一冤再冤,否则叫天下将士如何瞑目?饶是陵王已亡,臣妇仍恳请陛下惩恶除恶,辨奸杀奸,为忠勇侯,为云氏一门真正平反昭雪。”
老太君说罢这话,将血书交给吴峁,双手伏地,磕头拜下。
鬓边银丝在山风中飘荡,眼角唇边皱纹遍布,可她的神情却坚韧如常。
谁说女儿不如男,裴府一府窝囊,只出了这么一位巾帼英雄。
第165章
众人听得老太君大义灭亲的呈辞,唏嘘不已,尚未来得及发一言,琮亲王道:“陛下,臣弟这些年一直无所求,唯一心愿不过家人平安,明婴平安。明婴过去纵然荒唐胡闹的时候,但他如今会搅进这场兵乱,全然因为这些年屡遭陵王迫害所致。”
“明婴是臣弟的儿子,他究竟有无野心,有多大野心,臣弟心中清楚。陛下若一定要疑了他,冤了他,便将臣弟与当年一干旧臣一并处置了吧。”
“旧臣”二字一出,昭元帝不由顿了顿。
他与琮亲王是一同从前朝风雨里走过来的,彼时先帝驾崩得突然,若非琮亲王带着一帮旧臣帮他稳住了东宫之位,只怕如今高坐龙椅上的人并不是他。
便说今日深谙圣心的那几个宗室走狗,不正是当年旧臣吗?
他们眼下帮着昭元帝翦除祸患,可这祸患也是旧臣之子,就不怕有朝一日自己也得此果报吗?
琮亲王这话看似云淡风轻,说出口却有千钧之力。
几名宗室的脸色俱是一变,心中都涌上兔死狐悲的之感。
昭元帝终于有所松动,说道:“平修这话实在多虑了,昶儿是朕的亲侄子,朕怎么会忍心看他深陷囹圄?”
“宣稚。”昭元帝道。
“末将在。”
“待回宫后,第一时间问昶儿的话,倘他无罪,立刻放他回府,绝不可冤枉了他。”
“是。”
昭元帝随后道:“起行吧。”
殿前司的禁卫抬起御辇,号角在山风中长鸣。饶是昨晚山中残尸遍布,第二日朝阳升起,血色迅速褪尽,群山依旧苍翠如昔,大约世间兴衰更迭,不外如是。
昭元帝注视着远山,一时默然。
如果可以,他何尝不愿放过昶儿呢?
可是不行啊,若昶儿还是从前的昶儿倒也罢了,如今的这个程昶,为人凌厉且清醒,他手上已然掌了权,直至今日又掌了兵,身为帝王,谁敢放他安生活着?
那个无上尊位只有一人坐得,哪怕程昶没有争权之心,他下头的人便不会因他而争吗?一旦争,就会流血。
那时程旭与程昶当中但凡有一个人自危,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朝野便再也安稳不了了。
皇辇行到山腰一片空地忽然顿住,一名殿前司禁卫亟亟来报:“陛下,太子殿下在前方阻道。”
昭元帝微微皱眉。
旭儿?
他不是将旭儿支去明隐寺了吗?
昭元帝掀开车帘一看,田泽不知何时带着田泗回来了,两人一并跪在前方的山道上,身后还跟着数名僧人与兵卒,果真是阻拦圣驾之势。
昭元帝沉声道:“你不去明隐寺审问叛兵,到这里来做什么?忘了朕是怎么交代你的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