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可以留在棠里县治疫。”
“棠里几个人染病,平化镇几个人染病?调度都由她调度完了,我能帮上什么忙?”
刘府尹说着,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一双鱼泡眼又淌下泪来:“你说她一个高门大小姐,忠勇侯的宝贝妹妹,宫里那位田大人把她看得跟自己眼珠子似的,不好端端地在金陵呆着,怎么砸到我这地界上来了呢?这下她要是染上时疫,只怕今上要了我的脑袋都是轻的。又或是我帮她挡了一劫,她没得病,我得了,我这条贱命,还能撑几日?完了,这下全完了,不是枉死就是横死,我选哪个?”
“大人快别这么想,指不定您与将军都没染病,时疫很快也祛了呢?”
“就算时疫祛了,”刘府尹捏着帕子抹了抹泪,“今春的茶叶、蚕丝生意全耽误了,来年黄册报上去,陛下还是要问我的罪,除非……”
师爷竖起耳朵,等着刘府尹说除非。
刘府尹擤了一把鼻涕,伤心欲绝:“除非跟上两回一样,天上再掉下一个三公子,否则我这条老命,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第185章
翠峰村坐落在群山之间,据传是先人避难此处,繁衍生息,尔后逐渐形成一个的世外村庄。
翠峰村起初很穷,十多年前,临安药商尹家采药到此山,为了帮村中人,予了他们一些药种,约定定期到平化镇跟他们采买药材,村中各户这才殷实起来。
因四面环山,村子往来交通很不方便,起初村中人图方便,出村都靠攀爬峭崖边的藤蔓,后来一个村民才攀爬时摔伤了腿,村中人痛定思痛,绕山开辟了一条山径,若非急事,出村都走山径了。
十余年下来,村中草药种植渐成规模,各家均有自己的药田,村子里的人每月将采来的草药集中在一块儿,由一名年轻人年送出村,而这名送草药的年轻人,因为背负了全村信任,也是村子里的村长,到了这一辈,村长叫作李壮牛。
这一日本该是去平化镇送草药的,李壮牛却没有如以往一样早早背上背篓出村,他在药田一直忙到近晚时分,回到家中,问正在织布的赵氏:“怎么样?”
“好着哩,我一上午都小心看着。”赵氏站起身,在粗布裙上揩了揩手,“饭闷在锅里,你可要吃了?”
“吃!”壮牛点点头,揩了一把额头的汗,“我跟菩萨大人上完香就吃。”
他说着,带着赵氏推开临近一间屋舍的木扉,点起香,一起举香对卧榻上躺着的男子拜了三拜。
卧榻上的男子眉眼生得极好,乍一眼看过去,仿佛不是这凡尘中人。
壮牛与赵氏拜完,将香插进香炉,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这香是用草药制成的,似乎有提神醒脑的作用,混杂着刚刚起锅的饭菜香,一点一点漫入程昶的鼻息。
程昶一下坐起身,他稍恍了一下神,环目朝四周望去。
这间屋舍很简陋,但仍可从墙角的木盆架,高窗的样式分辨出这是古代。
他这是……回到大绥了?
可是他此前每一次回来,不是头疼就是身躯发沉,这次身上非但没有一点不适之感,还意外的自如,仿佛一个长觉刚醒,正当神清气爽。
小王爷的身躯已经没了,那么他这次是怎么回来的?
程昶不由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竟像是他在二十一世纪真正自己的手。
难道这一回他整个人都到大绥来了?
程昶翻身下榻,正预备找面镜子仔细看看,不期然脚下碰到一个小案,险些绊倒。低头一看,才发现他的榻前搁着一张小香案,上面插着香,奉着瓜果。
程昶:“……”
一瞬之间,心头涌上不好的预感。
正这时,屋门被推开了,壮牛夫妇吃暮食时听到响动,赶紧来看,见程昶已起身,且惊且喜:“菩萨大人您醒了?”
程昶:“……”果然。
两人快步来到榻前,一面说着:“多谢菩萨大人救命之恩。”作势就要跪拜。
程昶连忙将他们扶住,想起他二人适才提及“救命之恩”,不由问:“你们此前,是出了什么事吗?”
原来大约两月前,翠峰村忽然出现了一种怪疾,因为患病之人最初就是普通风寒症状,村民于是没在意,想着自己就是种草药的,多少懂点医理,随便配了药方服用下去。
谁知吃过药,病情竟不见好,也就大半月时间,病症就在村民之间蔓延开,起初只是老弱妇孺染病,到了后来,村里几个青壮年也病倒了,村中人这才觉察他们可能得了瘟疫。
但此刻觉察已经晚了,疾症蔓延得很快,也就两月时间,村中八成的人都得了病,村长李壮牛担心疾症从村子里传出去,几日前下令封村,由他一人去平化镇,求官府派人来医治。
翠峰村四面环山,出村除了一条山径,只能攀爬峭崖边的藤蔓,但山径蜿蜒,最快也要走上三五日,哪里赶得及?壮牛想也不想,即刻选了藤蔓。
也不知是天意还是怎么着,壮牛出村那天清早起了大雾,他视物不清,竟然走偏了路,到了崖下,没找着藤蔓不说,还撞见一个躺在草丛里的男子。
男子生得俊美无俦,却怎么唤都唤不醒。
壮牛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不能见死不救,将自己预防时疫的布巾摘下来给男子带上,背着他回到自己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