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知低下眉,一脸正经道:“我心里有数。”
他望了眼燕子楼,又看了看城外,说:“我保管让她睡得心服口服。”
………………
戚如珪放了衙,径直赶回了家。第二天大早她还得晨巡,今儿她得早睡。
戚如珪鬼使神差地将那半块残玉拿了出来,对着窗前烛火,她细细抚摸着上面的每一道纹路。
就在两三个月前,临泉将它亲手塞给了自己,然后他们齐齐跃入江中。
一切恍如隔世。
痛如刀削的狂风里,她目睹临泉被射成了筛子。他的身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矢,连落手的地方都没有。
她大哭,大嚎,却一点儿也不敢回头。直到她快要游到江对岸时,才有了回望的时机。而临泉,早已被江涛卷得了无踪迹。
追杀的金寇隔江对望,朝戚如珪放出无数支冷箭。她匍身躲在岸口草堆里,捧着那玉,哭得泣不成声。
她从未忘记过这些事。
哪怕独剩了这块玉。
只要这玉在,就时时提醒着自己在燕北的那些事。
她的阿爹,哥哥,还有临泉,都活在了这块玉里。这玉裹着重如千斤的过去,是她一生都难以消磨的阴影。
戚如珪罩着昏沉夜色,黯然之感如潮水般涌来。她将那玉小心收好,目光落到窗前一匹乌腹雪背的花马身上。
戚如珪顺着马蹄一路向上探去,见马上坐着位体量纤长的男子,他一身墨色劲装潇洒干练,手中提着一柄长刀,暗夜之中寒芒四溅。
“你来做什么?”戚如珪紧抓着那玉,下意识捂住肚子上的伤。
顾行知一声不吭下了马,直接翻窗跳进了屋子里。
他左右荡了几步,收起刀,自言道:“今天该北司夜巡,碰巧经过,进来看看。”
戚如珪应声多点了两盏灯,坐到了离他远远的位置,伤神说:“我这儿有什么可看的。”
顾行知不想兜什么圈子,索性开门见山道:“你跟公孙惑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戚如珪猛地抬起了头,露出一脸惊恐。
顾行知满是愤怒地说:“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为什么你都做了兵马司正使,行事作风还这样不检点?”
戚如珪看着顾行知的眼睛,心头某根弦莫名一松,在意识到他并非所指自己担心的事后,不痛不痒地还嘴道:“那又怎样?你还不明白吗?你我是宿仇。即使为着同寅的身份,不得不暂时放下仇恨,可宿仇就是宿仇,我对你的恨从来就没减少过。”
顾行知闻声冲了上去,有些失控地拧起戚女的衣领,猛摇道:“你这么恨我,那就冲我来啊!何故去往其他男人身上攀扯?!我就站在这里,让你来打我!实在不行!你就给我一刀,把当初我给你的那一刀补回来!”
“补?”戚如珪怒目圆睁,一把挣开了顾行知的手,粗喘道:“那我爹呢?我哥哥呢?临泉呢?那些死去的戚家军呢?边沙那近万陪葬的将士呢?这些人你又拿什么来补?你告诉我,拿什么来补?!”
戚如珪扭头看向顾行知,揽过桌上的铁剪,嗤啦啦地将上身衣服的襟结给剪开。
外袍浑然落地,戚如珪剥开素色内衬,将整个上半身呈在顾行知身前。
“看到了吗?”戚如珪指着肚子上显而易见的刀伤,忍痛含泪道:“这便是你在春水江边送给我的那一刀。几个月过去了,它附在我身上,看着仍是这样醒目。”
顾行知缓缓松开握刀的手,像被放空了气一样,呆在原地宛若泥塑。
戚如珪起手将内衬穿好,坐回窗前,“做过的事,就不要再忘。以后也请你不要再干涉我的事,无论是徐祥,匡野,还是宋子瑜,公孙惑,我与他们的事,都跟你没半分关系。”
顾行知动了动喉结,借力撑住后晃的步伐,失落道:“原是我唐突了。”
“恕不外送。”
戚如珪指了指门,将脸别了过去。
灯影微晃,映得她愈发清瘦,整张脸枯如残叶,上头带着点点水光。
顾行知缩着头,轻轻往外走,毫无半分刚进门时的气势。
他走到门口,似有犹豫,忍不住回过了头,说:“夜里风凉,记得关窗。”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观看。
第32章 前奏
狭长幽邃的林间石道上, 月影如纱,累累修竹受着风声,发出沙沙沙的平响。小春生左顾右盼, 做贼似的溜到一处假山后,一位模样精明的宫女在那儿等他。
“我的好姐姐, 这次多亏了有你。”小春生把一锭金子放在那宫女手上,眉开眼笑道:“若不是你借尚衣监的名号将那衣裳呈给了她,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穿上。”
那宫女呼啦着长长的睫毛, 一双美目滴溜溜地转,她说:“你也是够胆, 喜欢谁不好,偏偏要喜欢那风家二小姐,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为了她这样费心思,若被你师父发现了, 有你好受的。”
春生说:“我师父忙着呢,内侍监上下都靠他一人打点, 哪有功夫管我。这几日他派我去东二所□□新公公们, 我与他也见面不多。”
“他毕竟是你师父,处好了, 来日他的位置就是你的。”宫女摸了摸那金子,美滋滋道:“以后做了大总管,别忘了姐姐我就成。”
她拍了拍小春生的头,转身融进了夜色里。春生怔立原地, 想着风二穿上那衣裳的模样,痴痴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