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什么妖法!”
众人骇然惊呼中,纷纷将兵刃护在身前。
跪在地上的汉子推开旁边搀扶的手,捧着钱袋颤声惊问:“你这是中州狄家的功夫,尊驾……莫非是国公府的大公子?”
狄烻负手和然淡笑:“既是乡党,可否瞧在我的面上,请各位莫再追究?”
“果然是大公子!”
众人惊喜莫名地互望了一眼,全都丢下兵刃,跪在地上大礼参拜。
谢樱时方才见狄烻露了一手功夫,也暗自惊叹。
这时见那些先前还桀骜不驯的人一个个脸上全是虔诚衷心的崇敬,仿佛看到神灵降世一般,可见狄氏在中州赖以服众绝不仅仅是爵位和战功,而是数百年来积累下的,足可令人敬仰的威望。
她出神望着眼前这个男人,蓦然觉得他远不止平日看时轩昂挺拔这么简单,那高大的身姿中还隐含着一股别样的气势,是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的。
“请起,不知诸位乡党要往何处去?”
众人十分虔诚地将礼行足了才各自起身。
那为首的汉子上恭敬道:“不瞒大公子,我等原在南疆做贩马的营生,可那里如今盗匪横行,实在没有法子,只能变卖了东西凑些钱,预备还乡投军。”
说着上前一步,双手将那钱袋捧过头顶:“我等行事鲁莽,冲撞了大公子,这银钱万万不敢领受,若要用马,我等手上还有十来匹,如不嫌粗劣,情愿全都奉送与大公子骑用。”
“我是奉调外放,用不着许多马匹。”
狄烻伸手扶起他,将钱袋照旧推过去:“这里离中州路途尚远,多带些盘缠总没有坏处,况且你们要从军的话,也得置备些军器铠甲,一定用得着,收着吧。”
那汉子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眼中已含着泪光,也不再推辞,伏地连磕了几个头。
“大公子不计前嫌,我等惭愧无地,此恩此情容日后相报。”
说着抬袖在脏兮兮的脸上胡乱抹了几把,挥手招呼众人大踏步去了。
周遭寂静下来。
谢樱时还在出神,忽然发现眼前不再是狄烻的侧膀,而是他衣衫的衽口,略显宽松的前襟微敞着,隐约可见里面肌理分明的胸膛。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转向自己的,耳根子毫无防备地热起来,低着眸不敢抬头。
刚才情势紧急,场面也混乱,没留心穿着打扮,这时才看清他身上是件纤薄的月白大襖,秋棠色的下裳掩着衣摆,只用一条素丝大带束腰。
这分明就是江南文士隐居乡野,寄情山水时随心所欲的打扮,没曾想他竟也有这个雅好,总觉有些怪怪的,可又说不出的好看。
尤其是宽袍大袖下精干挺拔的腰身,配着刻意半散的长发,自然而然让身条显得更加颀长,还多出几分仙骨风流的味道。
相较之下,自己这身胡装打扮就莫名有些滑稽可笑。
谢樱时自感又丢了丑,踩着皂靴的脚不自禁地往袍摆下缩,抬手将唇上的胡须也扯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
狄烻询问的语声中没什么关切之意,甚至听不出情绪。
为他而来的话,谢樱时说不出口,可也不想说是来找秦烺,生怕被顺水推舟地带过去,这番相见又白费了。
“我……回中京,夜里睡不着,出来转转。”
她扯谎扯得面红过耳,赶紧转移话题:“真巧啊,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不是在洛城么?”
说到这里,心虚地抬起头,发现狄烻眉间又拧起了微蹙,看她的眼神也变得深刻难懂。
月光下,他的影子将她完全覆住,更让那种尴尬在审度的注视下暴露无疑。
“你们今夜在哪里歇宿?”狄烻忽然又问。
“……”
这分明就是话到这里不必多言,此刻就要将她送回去的意思。
谢樱时慌起来,忽然急中生智,不答那话,捂着肚子弯下腰去。
“怎么了?”
“我……我肚子疼,哎呦……”
她纠蹙着眉头装腔作势,咬唇吸气,真像疼得厉害的样子。
“先抬头直起身来。”
狄烻刚伸手扶住她,就听到“咕噜噜”的一声肠鸣。
夜色寂静中,那声音宛如春雷,说不出的响亮,还拐着弯串联出悠长婉转的味道。
谢樱时没想到自己的谎话会被这样戳穿,羞得眼圈都红了,若不是他在跟前,真恨不得当即逃掉。
“没用晚膳么?”狄烻的语声缓和了些。
谢樱时闷头点了点,不敢看他,有意无意地幽怨道:“好些天我都没吃什么东西了……”
虽然是实情,但这话足以让她心头暗跳,不自禁地忐忑起来,暗地里不住猜想着他会怎么回答。
“先随我来吧。”
片刻后,狄烻终于开了口,随即转身往回走。
老实说,谢樱时没料到是这种回应,但只要不是送她回去,或者推给秦烺,便暗合心意,当即像条小尾巴似的跟了上去。
转过巷尾,窄街对面就是一家客栈。
门口还站着个满面冗须的人,竟是阿骨,看到自家少主,当即快步迎上来。
“大公子,方才我听外面有动静,不知是什么来头。”
说话间自然也早看见了跟在身后的谢樱时,目光更是直直地发愣,像是不明白大公子外出闲走,怎么还会撞上这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