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原地不自然地咳了两声,比较了比较骨气和自在的重要性,果断抛弃了前者,柔和了嗓音叫他“阿辞”。
沈辞收回那只无人问津的手,甩了甩袖子,假装没意会到她意思,“嗯?”
“你过来。”谢杳蹲下拧了一把鞋子上的水,终于放弃挣扎站起身,语气古怪道。
沈辞依言走过去,很自觉地蹲下,背后的小姑娘也很自觉地扑上来。
松山观后山这儿寻常香客是进不来的,又正是诵经的时辰,这一片就只有他们二人。
沈辞往上托了托背后的小姑娘,踩着一地青草,稳稳地往下走。
山间有不知名的鸟儿啁啾不停,谢杳一只手圈在他脖颈,一只手抬起挡住太阳,微微分开的指缝间倾泻出来的阳光有些灼目。
正路过一树梨花,谢杳顺手从低枝揪了一朵,插在沈辞发上。刚插上,又匆忙将花儿拨下去,念叨着“白的不吉利不吉利”。
沈辞哭笑不得,“哪儿来的这么些讲究。”
谢杳同他争辩,两人有的没的扯了一堆,沈辞总算把这姑奶奶送进马车里。
两人各坐一边儿,待车轱辘转起来,沈辞低头拿起她一只脚,将鞋子脱了下来。
谢杳不自然地往后一缩,“你作甚?”
沈辞抬头瞥她一眼,手上却利落地把袜子也解下来,“都是湿的,路还长,一直穿着回去该受风寒了。”
谢杳默了默,就这会儿的功夫里,他已将两只脚的鞋袜都脱了下来,甚至还顺手用帕子将她足上未干的水擦干。
他一松手,她便忙不迭把脚收回来,用裙摆遮住,掩饰道是这样暖和些。
沈辞难得看她羞赧,也不再逗她,将她鞋袜搁在一旁。
这一路颠簸,谢杳多少又有些犯晕,不开口没多一阵儿就迷糊睡过去,整个身子靠向马车壁。
沈辞轻叹了一口气,坐到她身侧,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车子不稳当,他只好一手扶着她头,让她睡得舒服些。
正在这时,却听她说了一声什么,沈辞凑过去仔细听,只听得模糊的一句“要……很难。”
而后这句倒是清晰,语气近乎祈求“不打了,议和好不好?”
谢杳这些日子过得清闲,脑子却一刻也不得空。她心里清楚,现下这些都还是小打小闹,真正要紧的,还是与突厥的战和。
这委实是道送命题。是以她很不齿地总想绕着这个问题走,绕来绕去猛一抬头发觉,合着自个儿是一直在原地打转。
既然绕不过去,她放纵了几日,也开始认真思索起来。就上一世来看,皇上的意思很明确要和,太子倒是摸不准。然太子选择的余地极小,多半还是会顺应他父皇的意思。
沈家本就是皇帝心里在他卧榻之侧酣睡的人,又执意要战,无异是躺在龙榻上还偏要去拔龙的逆鳞。
一个短促的念头在谢杳心底溜过去——倘若这回沈家没对这事儿这么执着呢?当日这个想法虽说是一闪而过,她这时候却梦见了自己当真在劝沈辞。
沈辞听真切了这句,神色倏而冷下去。
他对她多是纵容的,她想去做的事儿他从未拦过,原因无他,只是他向来希望她能活得像她自个儿喜欢的那样——她的路终归还是要她自个儿去走,他只能护着,让她走得平稳踏实,却不能替她走。
可他却忘了考虑,倘若到最后,他们背道而驰,愈走愈远呢?
沈辞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而后静静看了一会儿肩上睡得无知无觉的小姑娘。
恰在这时马车一颠,他仍是伸手护了她一下。
而谢杳梦里的沈辞听她说完后一言不发,只是笑容逐渐陌生起来,一步步逼近她,连名带姓地叫她,眼底森寒。他手抚在她脸颊上,倏地向下,卡住她脖颈,一点点用力收紧——谢杳陡然又落进那片深不见底的湖里。
谢杳猛然惊醒,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咳着喘了好一阵儿。
沈辞只当她是做了噩梦,轻拍着她后背安抚,“已过了安华门了。”
谢杳听见他声音那一霎微不可见地瑟缩了一下,又极快收拾好心情,勉强笑了笑,“我怎么睡着了。”
她那一缩沈辞是察觉到了的,眉头一皱,手上却不动声色地略松开一些。
谢杳仍有些恹恹的,倚在马车壁上,浑身没骨头似的。
沈辞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叫了停,而后下了马车。谢杳提不起精神来,连问都没问。
过了一炷香的时候,沈辞回来,手上拿了崭新的鞋袜。虽是买的仓促,看那用料和绣工也极为考究。
她原本那双干不了,方才是在京郊又无处去买新的来,只能让她光着脚捱到现在。
马车重新行起来,谢杳低头看着仔细替她穿上鞋子的人,唤了他一声“阿辞”,嗓音沙沙的。
那人应了一声,拿过她另一只脚来,“怎么?”
“没什么。”
谢杳甫一回府,便遇上一直候着的雁归。
雁归低声道:“谢盈回来后就去了小姐房里跪着,已有两个时辰了。”
谢杳差了一个丫鬟去同谢夫人报一声回来了,而后便往房里走。
她一进门,就瞧见地上跪的谢盈,脸上还带着伤,像是推搡时摔在地上留下的。
谢盈见她进来,先是磕了三个响头,而后久久伏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