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宗族要将一支子孙逐出门墙,当然不仅是当众宣布这么简单,还会有相关文书。
所以,燕北杨家和京城杨家如今已是陌路人,八竿子打不着,诛九族都诛不到的了。
丫鬟端上炭盆,杨勤挥挥手,丫鬟捧着炭盆退了出去。
杨勤把这封信叠成方胜,珍而重之藏在胸前的衣裳里。
这封信他还会打开看的,直到京城杨家的人全都死光为止。
“把方先生请过来。”
方先生是去年来到他身边的,闲云野鹤般的人物,杨勤为了将他收在门下,颇费了一番心思。
方先生名叫方季维,自幼博文强记,但凡经他过目的,无论是诗书还是帐册,他全都倒背如流。非但如此,方先生尤擅兵书,他能背出的兵书,比杨勤这辈子听说过的还要多。
这样一个世间少有的人物,当然也有弱点。
每个人都有弱点,大才如方先生亦是如此。
方先生爱美人,自古才子都爱美人,只是方先生不但爱美人,更爱有才情的美人。
早年,方先生便为了一位有才情的美人,混进考场,为美人的兄长代考。
于是乎,方先生和美人的兄长双双被打了四十大板,永生不得踏入考场半步,也绝了仕途。
可惜那位美人并未因此以身相许,反而恨方先生拖了其兄长下水,从此后与方先生恩断情绝。
之后的多年里,方先生浪迹天涯,才名远播,忽而一日,他来到白山黑水间的燕北,立刻便引来无数才子想要与他一较高低。
杨勤一介武夫,自是对这种文斗不屑一顾,何况这些人比试的居然是背书!
现在杨勤已经忘了是谁向他推荐的方先生,他也明白了一件事,以方先生这种有特殊才能的人,是不能与一众读书人相提并论的。
这样的人,有更大的用途。
听说方先生爱美人,杨勤重金买来两位扬州瘦马,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方先生果然受用,以每年纹银一千两的价格进府做了西席。
他要教授的学生是杨锦轩。
当然,这只是一个名头而已,事实上杨锦轩不缺西席,也无心给自己找个师傅。
方先生不急不燥,每天踩着时辰进府,再踩着时辰出府,他的家离大都督府隔着两条街,那是一座幽雅精致的院落,在那里,有两位美人与他相伴。
这一年来,杨勤没有给过方先生任何差使,方先生也没来见过杨勤。
今天,杨勤想到京城的事,首先想到的就是方先生。
方先生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杨勤道:“方先生过得可还舒适?”
方先生微笑,一双白皙的手交叠于胸前:“院落精美,美人如玉,自是舒适。”
杨勤拿起一卷画轴,递于方先生。
方先生伸手接过,展开来看,画是一驾马车。
马车上垂着明珠,金银丝的车帘,就连拉车的马也缀着金铃。
方先生合上画卷,笑如春风:“此车甚好,我心好之。”
杨勤又拿起一卷画轴,递于方先生。
方先生再次展开,画中是几名女子,或立或坐或抚琴或读书或翩翩起舞,形态各异,但却全都美不胜收。
“先生觉得此画可佳?”杨勤问道。
“画功了了,但美人极妙。”方先生说道。
杨勤满意地笑了:“本都督将这驾马车以及这画上的美人,全部赠于先生可好?”
“那自是甚好,只是无功不受禄,大都督有何事交于在下?”方先生道。
杨勤点点头,他喜欢与聪明的人打交道。
“先生坐上这驾马车,宝马香车,有美同行,先生出燕北入京师,拜于护国公府大公子杨锦程门下,锦程公子好名士,重才学,从此后先生为座上之宾,先生意下如何?”
方先生抚掌:“妙哉,但是锦程公子又如何会收留在下呢?”
杨勤冷然一笑:“如果你是被我驱赶出燕北的,你说锦程公子会否容留于你?”
方先生微笑:“只是驱赶还不够,我需有见面之礼。”
杨勤问道:“何为见面之礼?”
第536章 国不可一日无君
书房静寂,落针可闻。
方先生清隽的脸上泛着光亮,如同上釉的上好瓷器。
杨勤看着他,越发不解。
“我要一道军令,杨大都督治罪左家的军令。”
“左家?哪个左家?”杨勤一怔。
方先生微微一笑:“在燕北,只有一个左家还能入得杨大都督之耳。”
左家,前朝末年燕北最大的商贾。其祖上世代与鞑剌人通婚,因此,每一个左家人身上都有鞑子血统。燕王在世时,左家曾与燕王合开马场,燕王死后,左家给杨勤送了三万两白银,一千两黄金,换来合家平安。
“左家一向奉公守法,何来治罪之说?”杨勤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若有所思。
方先生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
杨勤面色一沉,怒道:“先生觉得可笑?”
“对,在下便是觉得可笑。大都督难道没有想过要抄了左家,把左家的钱财据为己有吗?”方先生说道。
杨勤当然想过。
当年他没有抄了左家,除了那些真金白银,还是因为左家名声赫赫,一旦他抄了左家,燕北的商贾们必会人人自危,说不定还会有人逃走。他不能让商贾们离开,商贾们都走了,他的军费从哪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