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茵淡淡“哦”了声:“表兄后日就要上任当职了,今天是来许家取行李的。”
谢倾点点头,往她那边挪了挪,“那……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许文茵仰头想了想,“似乎也没说什么,就告了声辞。”
沈默那点心思,谢倾就是眼瞎了都看得出来。上一回差点着了这酸儒的道,这回他就提了一百个心眼。
如果刚才沈默敢在门口对许文茵做点什么,谢倾会直接跃下去一鞭子抽死他。
不过这会儿许文茵既然说没什么,谢倾也就不会再问。
他点点头,接着方才的话题说:“你好好擦药,我回头让人送点药膏过来。哦,还有,再过几天谢家要请戏班子来给镇北侯祝寿,到时候你过来,我带你去谢家后院的那片花树林里头瞧瞧。”
他说完,却没见许文茵答话。
一顿,偏头看去,只见她正神色复杂地盯着自己,不由问:“怎么了?”
许文茵道:“我只是觉得……”
“觉得?”
许文茵蓦地止住话头,没有接着说下去。
方才谢倾那番话,就好像把他自己和谢家划分了界限。
虽说从血缘上看,他的确不是谢家人……可是这样的说法,莫名让许文茵的心头隐隐作痛。
但她也不知该怎么和谢倾说这些事。
人都会有逆鳞和不愿暴露给旁人看的东西。她真的可以去触及谢倾内心深处的这块伤痕吗?
许文茵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所以选择了缄默。
可谢倾是极其敏锐的人,她的情绪不对,甚至不用开口,他就看出来了。
谢倾将眼帘一垂,往椅背上一靠,“其实没什么,我早就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了。你用不着在意。”
“而且,怎么说呢,”谢倾道,“我从来没在他人身上谋求过任何感情上的联系。镇北侯救了我,也养育了我十八年,我很感激和尊敬他。”
“但也仅此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越是这样,就越表明,他从未感受过来自家人间的感情。
许文茵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候。那是她犯了错,第一次被祖母罚跪祠堂的时候。
祖母教她,养她,却很少拥抱她。永远严肃而沉默。许文茵害怕她极了。
但时至今日,她想起自己临行前,许老太太说过的那句“不可择严家婿”。还有当年先帝驾崩后,她早早将自己带离了京城的事。
这种种行为,都是祖母在护她。
那时的许家还可以进宫面圣,与严家平起平坐,所以祖母一定是知道了关于先帝驾崩的内幕。
她怕严太后掌权后会杀许文茵灭口,才会选择带她逃离长安。
否则,祖母那样心高气傲的人,怎么会愿意去投奔不成器的二儿子?
所有的困惑和恼意,直到今日,才终于一点一点消散。
她本该恨祖母的,可突然又恨不起来了。
但这充其量也只是许文茵自己的事。谢倾的从前,一定比她想象中的复杂。
她甚至没有立场去宽慰他。
只能勾起手指,揪住他的衣角,抬头看他,“你方才说,你从来没有对旁人谋求过任何感情。”
“那对我呢?”
话说出口,她明显感到谢倾的神情微僵了下。
或许是惊讶吧。毕竟许文茵从小受过的教养是不允许她说这种话的。实际上,她也从未说过。
谢倾愣愣:“阿茵,你……”
“回答我的话,”她说,“对我呢,有吗?”
她凑得越发近了,厚脸皮如谢倾都难得被逼得节节后退,背脊抵在了石柱上,“等等,等等,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许文茵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谢倾,回答我的问题。”
“你对我,有在谋求某种感情吗?”
谢倾已经退无可退,头一回在她面前表现出了无措的神情。眼神闪躲,避着她的视线,喉结上下滚了滚。
好半天,才终于缓缓点点头,闷闷的,低低的“嗯”了一声。
许文茵没忍住,她太开心了。嘴角一弯,笑了。
这是她头一回在他面前笑得这么灿烂,比春日绽开的桃花都要闪耀。
谢倾眸子闪烁了下,不由看得恍了神。
下一秒,他的左手被许文茵抓住,包裹在两手之中。
她依旧前倾身子,定定将他注视,“……那等春天结束了,我带你去见见我的祖母吧。”
“虽然是个不苟言笑又严厉的老太太,但,我想让你见见她。”
然后,让我成为你真正的家人吧。
第39章 后记(三)
襄州,许府。
花厅内静悄悄的,许家的丫鬟路过门前,都垂首屏息,放缓脚步。
厅内香雾袅袅,许老太太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信。
“祖母,可是茵娘的信到了?”对面的小娘子问。
许老太太年逾花甲,却不见一丝白发,闻言只抬了抬眼皮,将那书信放回案上。
“我还以为她不回来了。”约莫总是这副不苟言笑的冷峻模样,许家没有人是不怕她的。
小娘子笑了笑,讨巧地说:“怎会呢?祖母待茵娘这般好,她自是要回来看望祖母的。就是不知道她去了京城,到底寻没寻着好亲事。也叫我这个做姐姐的看看帝京里的郎君到底如何光华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