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不又到十号了吗?家里快断顿了。”王青青苦涩一笑:“孬蛋跟了他爸去单位,好歹能混顿饱饭吃。”
“要我说你们家大元实在是不会心痛人,那孬蛋跟他老子一样也是只顾自己的,只管自己吃饱不饿,白瞎你对他那么好了。”槐花嫂子手下不停,拿了一只芦苇头扎成的刷子在水龙头下反复刷洗两只粗瓷的痰盂。
这痰盂其实就是尿盆,家家户户都没卫生间,晚上上厕所都是在痰盂或者马桶里,等早上再端到巷子外的公厕里倒掉,从公厕里回来,就顺手在公共水龙头下刷洗干净,好等晚上再用。
“咱们铁西这块儿是离火车站远了些,可哪家上班的不是这么来回跑?你不是陪嫁了一辆自行车来吗?骑自行车顶多也就二十分钟,偏你家大元精贵,非要住宿舍,嘿,在单位里占了一个床位也就罢了,那菜票粮票全花到单位的食堂里去,他倒是吃得饱吃得好了,咋就没想想你跟二妞娘俩可还在家里饿肚子呢?他要是把他那份票证拿回家来,你们家至于每到月底就断顿不?”
槐花嫂子刷完了痰盂也不急着走,把刷子放到一边儿对着王青青颇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气愤数落她:“你呀!性子也太面了,我们家老赵要是敢这么干,我早把黄瓜架给他支起来了,你可倒好,他说什么你应什么,你就算自己能忍饥挨饿,也为二妞考虑考虑吧?你看看你们家二妞,跟个豆芽菜似的。”
“槐花嫂子,你还不知道我们家大元吗?”王青青说着话眼圈就红了:“他可不跟老赵大哥一样那么好说话,这饭票菜票工资都领在他自己手里,他不给我,我还能上手去抢?这打我也打不过,骂我也骂不赢,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槐花嫂子看了眼王青青纤弱的身板,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是,老话儿说得好,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要是嫁错了人,那女人一辈子就毁了,男人再混蛋也得忍者,孩子都有了,还能跟他离了是咋地?”
王青青腾出一只手掏出兜里的手帕擦了擦眼:“那嫂子你忙,我去把这点儿火柴盒交了。”
“哎,大元媳妇,今儿东郊的窑店收莲花白(包菜)呢。”槐花嫂子压低了声音对王青青道:“我带你去,咱们捡点儿菜叶菜根回来腌了,今年你就不用买冬菜了。”
“这,这感情好,只是我也没个车什么的,这我就是捡了,我也拿不回来啊。”王青青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小不点儿,再看看自己骨节暴突的手,对自己能拿回来多少菜叶菜根很是怀疑。
“这你不用愁,你拿上两毛钱,跟我去路口的报刊亭里买两支卷烟,咱们去找货运部吴老二借上两辆三轮车,有了三轮车,捡了菜还怕拿不回来?”槐花嫂子每年都去东郊捡菜叶子,她对这套流程早已是轻车熟路了。
“哎,那谢谢嫂子了。”王青青连连道谢:“嫂子你等我把这火柴盒交了去,不然这买烟钱我可是拿不出来的。”
“那你赶紧去吧,我还得吃早饭呢,等你交完了来我家找我。”槐花嫂子一挥手,王青青忙忙地夹着纸箱走了。
一切准备就绪,王青青跟着槐花嫂子顺利地借到了三轮车,只东郊离城里实在不近,刚一出城就全是坑洼不平的泥土路,两人一路蹬着三轮到了目的地,王青青早已大汗淋漓了。
“别脱袄,也别敞着怀。”饶是槐花嫂子身强力壮,也累得是直喘大气,她一边儿拿毛巾伸到衣服里擦汗,一边儿喘着气儿交代王青青:“赶紧把汗擦了,这被冷风一激,受凉感冒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没个三五块钱的药可是好不了。”
被槐花嫂子这么一说,王青青也顾不得讲究了,赶紧学着槐花嫂子的样子,把毛巾伸进衣服里,把身上的汗擦了。
王青青一边儿擦汗一边儿环顾四周,初冬的田野里空旷却不荒凉,广阔的田地被纵横交错的小路分割成了大大小小的块状,每一块儿的颜色都不相同,有些是黄土地的本色,有些是麦苗的嫩绿,有些就是莲花白的苍青了。
槐花嫂子领着王青青把三轮车停到了一块儿已经被收割干净的菜地里,他们旁边儿的一大块地正在收割,带护栏的解放大卡停在地头的土路上,老乡们挥舞镰刀把一颗颗包菜齐根砍下,跟在他们后面的妇女先把外面几层老叶子剥下来,再拿菜刀把根部砍削几下修整干净。
外面的老叶子去掉,莲花白就真正变得莲花一样白了,妇女们小心地把修整好的包菜放到箩筐里,等箩筐装满了,再由那力气大的汉子拿扁担担到路边,装到解放大卡上。这些菜会被运到周边几个城市里,成为市民们拿着口粮本才能买到的“冬菜”。
“别愣着了,赶紧干活儿。”槐花嫂子催促王青青:“咱们离得近,又贪了三轮车的便宜,算是来得早的,这还有那没长成形的菜等着咱们捡,一会儿等人多了,别说这些,菜根菜叶都得靠抢才能捡得着。”
竞争这么激烈的吗?王青青大惊失色,她拿起准备好的菜刀开始忙忙地干活儿,包菜根□□把带泥土的部分砍削了,扔进车里,稍微嫩一些的菜叶捡起来扔进车里,没包心的包菜也也砍下来扔进车里。
王青青手脚利索,没多大会儿功夫就捡了大半车,果然如槐花嫂子所言,慢慢得菜地里来捡菜叶的人越来越多,有骑自行车带着编织袋箩筐的,有推着独轮车的,有拉着架子车的,还有啥车也没有就拎着个麻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