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军医面面相觑,一个白胡子老者蹙眉道:“陛下危在旦夕,我等自然要在跟前侍疾,你一介女流不懂便罢,还不退下!”
不等余小晚开口,另一人又嗤之以鼻,“不过是个人质,哪来的胆量置喙我等,还不出去!”
莫非见状,并不理会他们,直接冲她抱拳道:“娘娘,万福。”
“娘娘?”诧异出声的是秦宁。
莫非颌首,“皇后。”
秦宁这才认真打量起她来,“你便是莫秋水莫姑娘?”
“正是。”
秦宁立时转身同那几位军医道:“不若各位先移步帐外,人多气浊确实对身子无益。”
玄睦当日曾昭告天下莫非长姐莫秋水册封皇后,几个军医也略有耳闻,本以为不过是映夏抓来的贵胄家眷,不曾想竟是大玄皇后!
他们不敢再多言,赶紧抱拳鱼贯而出,秦太医也要出去,却被余小晚唤住。
“秦太医留步。”
秦宁诧然回首:“莫姑娘认得在下?”
余小晚微微颌首,“秦太医乃陛下至交,我自然认得。”
“至交……”秦宁轻叹,“也只有陛下看得起我区区一个贱民。”
“秦太医过谦了,人无贵贱,陛下能将你当知己,自然有你过人之处。”
顿了下,余小晚强忍着没敢回头看玄睦,又道:“秦太医可听说过千面怪医三不救?”
秦宁颌首,“自然听过。”
“依你之见,那怪医可能续筋接脉?”
“这……”秦宁微微蹙眉,“陛下不是一般的筋脉断裂,而是震碎,裂与碎本就不同,断裂还能续,可碎……便是怪医只怕也……”
震碎……
余小晚强忍心头抽痛,道:“不试一试又如何知道?或许他真有什么秘术也未可知。”
转而她又问莫非:“三不救可还在朱国?”
莫非摇了摇头,“不知。”
秦宁插嘴道:“三不救最擅易容之术,即便还留在朱国未走,也不知换了什么面目,这世间只怕还无人见过他的真容,找起来不啻于大海捞针。”
这也是余小晚所担心的,玄睦一行能找到折流,全靠行尘大师指点,可这都过了半年之久了,折流未必还在原处。
不过……朱国虽说近日来也是朝堂不稳,可到底比玄朱两国安定不少,且风景秀丽地大物博,折流也很有可能去了朱国别处。
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她与莫非先行一步赶往独悟峰,她是有缘人,莫非又轻功一流,他带着她入峰可节省不少时间,且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主意已定,她刚想告知莫非,却听身后隐约传来一声低唤:“压……则……”
这声音太过沙哑,像是砂轮打磨着一般,根本难以分辨唤得什么,可余小晚却瞬间便听了出来。
傻蛇……
他在唤她……
只这一声,强忍了一路的眼泪突然破涌而出。
她缓缓转过身,望着地铺上趴卧的孱弱身影,嗫嚅了半天,竟挤不出一个字。
厚厚的被褥盖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到隆起,做玄武之时,明明还不是这般的。
这半年不见,冬天穿的厚实,他又是虚寒之体穿的便更是多些,她只道他脸颊清瘦了不少,何曾想竟单薄至此……
玄睦勉强挑着眼缝望着她,黑发凌乱的散在枕边,越发显得他脸色苍白的病态。
他微动着干裂嘣血的唇,再度呢喃出一声:“傻蛇……过来……”
余小晚这才反应过来,踉跄着脚步赶紧跪俯过去,举了举胳膊,竟连他的手都不敢握。
他伤得太重了,真的太重了。
全身筋脉俱碎会是怎样一种剧痛,她不敢想。
“别……哭……”沙哑的嗓音淡的几乎听不到,却用尽了他的全力,只说了这么几句,他的额角已沁出了冷汗。
余小晚举着的手最终落在了他的脸上,微凉的手指拂过他的鬓角眉梢,将一缕乱发轻轻的挂在耳后,细细描画着他那半阖的桃花眼,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哽咽出一句。
“你的眼,还是那么美,鸽子血都比不过的美……”
玄睦动了动唇,似乎想笑一笑,却没有力气。
“你……又在哄我……”
秦宁见状,也跟着跪伏下来,先给玄睦行了个礼,这才取出几枚药丸给玄睦喂服,冰冷的水顺着唇角流下,药却还含在口中,难以下咽。
他虚弱得连吞咽都困难。
余小晚强忍心酸,伸过手去,“给我吧,我来。”
秦宁迟疑了一下,见玄睦与莫非都没反对,这才将药丸与水袋递给余小晚。
“没有热水,也没顾得备上碳炉,等明日走得远些,再考虑生火,这里离皇城到底还有些近,白越诡计多端,咱们还是小心些为好。”
这不用秦宁说,余小晚也是清楚的,她微微点了点头,“那他能吃些什么?”
“陛下身子太过虚弱,不宜仓促进食,先用参片吊着,等明日再熬些米粥喂服。”
说着秦宁递给她几片参片,叮嘱她喂完药后给他含在口中,这才同莫非一起出去。
至始至终,余小晚的视线都没从玄睦身上移开,尽管泪眼婆娑看不清楚,尽管秦宁一直在同她说话,尽管……
因为玄睦也一直在望着她,每一眼都像是最后一眼般,那么痴痴的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