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捧着木碗很久,浮元子躺在莹稠的白汤里,随时间流逝而沉淀下去,她盯了会儿碗中静静浮洒的碎桂花,放了一根簪子,起身。
刚跨出铺,就撞入一人的胸膛,他是刻意贴上来的,得知此人意图,尹宝瑟腹诽了声,扬眸一瞧。
朱宪戚像从餐风茹雪中闯了一遭,脸色苍凉。
他自然而然抬手,打理被吹乱的风领,再朝尹宝瑟神色清淡地看去。
尹宝瑟蹙了眉。
除了名贵的薰香,有些不同的气味混杂了进去。
“我来迟了。”
朱宪戚的这张脸挺容易讨人欢心,算得上是比商启怜更胜一筹,他被尹宝瑟盯至不妨,立即换了副颇显涵养的面孔,眼梢含点笑,说道,“你的东西。”
手中被塞进一样事物。她托起来看,愣了个透。
这只崭新的荷包针脚工整,花样精巧,绣的是鱼戏莲叶间,虽然也有鱼,但尹宝瑟看它半天,皮笑肉不笑道:“九皇子,这不是我的荷包。”
“抱歉,原来的我找不到。”朱宪戚的声色滑如绸缎,靠近她一步,气场坚固地说,“原来的既然丢了,就不必再找,新的会更好。”
尹宝瑟不假思索道:“我丢的不只是荷包……还有好多钱,九皇子用它来打发我。”
拜托,我难得心肠热肯帮你。
第一次是帕子,第二次是荷包,扯平了。“吕洞宾”被她不分青红皂白的咬了两口,也见怪不怪,只心想这小妮子不好糊弄,憋了半天才说:“这钱你且当买个教训,一介青涩女儿钻赌坊,谁都没你强,还有这个,我挑了很久。”他指荷包。
“嗯,我有底。”尹宝瑟突然对他一笑,世间万物皆不及她明艳动人,“多谢九皇子,难怪让我等了这么久。”
朱宪戚飘了一眼她身后的空桌,有四五份小木碗摆在上头,里头不是浮元子是什么?
朱宪戚明白过来,心下歉然。
“无需在意。”尹宝瑟收好新荷包,回家,“我都吃光了,一颗不剩。”
这一刻,朱宪戚终于体会到了被尹宝瑟的胃支配的恐惧:“你这般能吃啊。”
他说完一怔。
尹宝瑟的肩上好像少了点什么。
“对啊,我胃口比天大。”尹宝瑟笑吟吟侧头,黛蓝的披风把她蒙了个严实,“……”
她裹在一片无尽的薰香中,隔着披风,朱宪戚的声音响起:“天即王,你的胃口可以比山川大,比河海大,就是不能与天较量。”
尹宝瑟默默扒下他的披风,露一双眼睛。
朱宪戚没在看她,手握成拳抵在唇边须臾,心有所想地说:“帕子,披风。你欠我挺多。”
原以为尹宝瑟会不开心地把披风砸回来,结果出人意料,她将披风朝外一旋,大大方方穿上了身:“欠着呗,债主人美心善,待我心情好了就还。”
朱宪戚欲言又止。
谁人美心善?
火光照亮大街,走在前方的女子神采四溢,与上元的风光融洽无间,朱宪戚指关节泛青,暂时减缓步伐,与尹宝瑟慢慢拉远了距离。
——
元宵的灯节会持续整晚,江走即便有那个兴致,也没多少的动力,四周的桌子一张张清空,人来人往,渐渐稀少,茶楼似快打烊。
“买个糖人这么慢吗。”
江走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取暖,她静坐太久,四肢发冰,自己暖和不了自己。
余光填入一道墨色。
江走不予任何动作,眼皮子也不带掀一下:“你是去屏州买的糖人么。”语罢才板起一张要兴师问罪的脸孔。
甜津津的糖人竖于眼前,浓琥珀的光泽,沿着晶晃的曲线不断延展,精密繁复,可以品得出来,做糖人的师傅手艺高超独到。
糖人被某人摇了摇:“哪能啊,屏州只有泥巴和马,八辈子也遇不着这等哄小孩的玩物,不过也是门美妙的工艺,还能吃。哎,那大爷塑糖人时可着太帅了,还熬下一锅的糖稀,我真该捎你一道买,我与他闲聊了会儿,这东西还管了个叫法,叫‘糖官人’。”
商启怜平常说笑,从始至终没有移走糖人,它占据了江走大部分视野,江走看不见糖人后面的他,声音却阵阵传来,“吃下糖官人,我就是你的了。”
“……”
良久。
“……启怜。”江走拿出一只手,去捏糖人,更准确来讲,她捏的是商启怜的手,微微发颤的力度传递给了他,刹那间,彼此一并归于沉寂。
糖人寸寸让开。
商启怜与离开前没有太大变化,单单是碎发遮挡了眼界,仿佛故意垂落的,整个人显得凌杂散乱。
江走的视线如一枚钉子。她松开糖人,手越过桌面,抵达对方的额头。
商启怜安静不动。
江走拨开了那段碎发。
缱绻的昏光下,他的左眼皮上方至前额左侧,血肉模糊的刀口子绽裂无遗,切得挺深,想是砍他的那个人一心要置其于死地。
他身上哪里还有伤。
江走心里这样大声问,面上化为一潭死水,瞳仁空洞。
不清楚他经历了什么,江走方寸大乱,眼眸迅速染了情绪,泪水在眼眶里波涛汹涌地打转,“你去哪了,为什么会受伤,你哪里还受伤。”
商启怜也不是没在她面前挂过彩,不虞江走如此惊慌失措,见状,这负伤的人也逐渐罔知所措,赶紧安慰起来:“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