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意思我就不必多言,毕竟我大婚那夜,你可是侃侃说了个透,怎么轮到你自己身上,就当局者迷了,尹淮安。”
商启怜催马跑起来,黑马得了令,甩动意气风发的水鬃,撒开健蹄,踩着青枫的飒响,一骑飞驰。
这个季节没有火烤的盛色,而此刻的风光绵延至尽头,也格外亮出一片浓郁,即将立秋,枫林很快就会发生逆转般的蜕变。商启怜跑马而观,这个时候想着的是江走一定想看,早知就逮了她一道来玩了。
等枫叶染红,层林尽染,他一定会带她再来。
尹弦州落在后头,望着他离自己愈来愈远,不安感渐渐爬上心面。
——
八月十五夜。
秋夕佳节前有官员出丧,白评亭之意是无须筹办过甚,宁顺帝水到渠成地答应了。
开宴供膳,白评亭兴致没能高涨起来,观赏着底下名班出身的舞女,她望向朝服规整的商启怜。
白评亭由陶菊扶起来,宽声道:“哀家去莲池走走,诸位尽兴。”她的目光一点一滴从商启怜身上挪开,移向礼服端淑的江走,“你。”
席间一静,江走在众人注视下起身作礼。
“你陪陪哀家吧。”白评亭微笑道。
作者有话要说: 准备玩火。
第46章 锋芒
池里的莲花已经凋谢,正值夜浓,陶菊把灯笼照向荷叶,西风一吹,瘦削的莲梗子轻轻作荡。
江走知道白评亭带她来此,绝不是欣赏池中的景象,可她看见莲蓬散乱在水面上,泛着黄意,她忽然觉得,白评亭就是这番意思。
“哀家十分怀念它还是绿汪汪时的好景,可想起严冬时为枯败残落之象,哀家还能挂着什么心情去领略这份自然。”白评亭往赏莲的亭轩走去,江走默默跟随,并听她道,“它们今年枯得飞快,仿佛在告诉哀家,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江走的目光触及荷叶,宽慰道:“太后言重了,我相信它们明年会开得更盛。”
白评亭附笑:“许多事不能只靠着一把如意算盘就能达成所愿,哀家从前也似你这般天真,学到今天,哀家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认清现状。”
夜味混着池水,江走道:“多谢太后教诲,我自是不如太后生有慧眼。”
“不,你可比哀家聪慧得多。”白评亭坐下,让陶菊守在几步之外,灯笼的光晕有些晃,江走微微低头,等着她说话,周围安寂又萧瑟。
“皇上应是猜中这点缘故,才答允了宪戚,让你下嫁商府,江走,你这一路走来,背负这个姓氏,想必给你捆了诸多痛苦,你可有恨你父亲?”
听闻此话,江走心间一炽,正声道:“回太后,我一直非常敬爱我的父亲。”
“江缘是寐都罪臣,你有孝心,是他的福分,你既然敬爱他,就该比旁人更加明辨是非,你身为罪臣之女,是仗着何种脸面嫁进晋国公府?商晏龄称想娶你,你就风风光光给嫁了,如若换做皇室中人,口口声声说要娶你,你也嫁吗——”
火光炙热地摇漾,几欲烧破笼纸,江走在白评亭的震音下跪地:“妇人不敢,只是思忖着九皇子出面奏请婚事,圣上也金口答允,如若妇人在这节关头说什么齐大非偶,踢了商府的头面不说,驳的还是九五隆恩,妇人区区一介家人子,即便上百个脑袋也不够砍。太后最擅长的就是认清现状,妇人无能,不敢炫玉自售,但至少知道该如何揆情审势。”
白评亭缓缓摩挲腕部的珊瑚串珠:“你这是在怨怼皇家?”
江走煎熬道:“太后现在听我讲什么都是错,我已是个破绽百出的人,不敢说话了。”
“便是求饶耍花腔的话,也说得与你父亲如出一辙的像。”白评亭摘下珊瑚串,眼角刻着冷冽,“江缘教出的孩子果然伶俐,不过以屈求伸在哀家这行不通。被他欺诳那么多年,如今也该换过来了,哀家要感谢你的父亲,若非是他,哀家现在就是个花残粉褪的老女人,这一辈子就是徜州歌伎。”
“太后,我不知我父亲是否负了您,但是,”灯火投映到江走漆黑的瞳内,亮光燃烧,转瞬即逝,“江家一朝落败,我父困笃而逝,想来与太后有关。”
“你可以认为这一切正是哀家所为。”
江走攥拳。
“多亏他的放弃,哀家执掌大寐的半壁江山,江缘在九泉之下瞧不见,你不妨替他高兴高兴。”
冷风刮过长亭,江走声弦夹杂着颤意,目光却澄透灼灼:“太后,父亲从未与我说起您,但他经常会独自对着一只首饰沉思,我长大后,就再也没看见这只首饰,大抵是我父亲藏了起来,那上面或许沉淀着他全部的感情与回忆,因为他每次凝视首饰,都会很哀伤,我知道您恨我们,可我接下来要说一句打从心底的话。”
“您因一己私欲害死了大寐的清臣,您不配我父亲一直以来对您的珍重,我对此,感到可怜。”
陶菊捏紧灯笼的细竿,手心浸汗,身子瑟瑟抖在风里,烛火忽扑忽熄,一顿错闪,映着近在咫尺的墨绿灌木,恍惚之间,江缘清隽的仪表蹦进脑海,白评亭眼神一缩,珊瑚串珠当场断线。
沉重的红珠滚到江走膝边,江走慢慢将视线延伸出去,回到白评亭的面容上。
白评亭道:“当年,皇上执意抹除延惠太子暴毙一案的知情者,江缘与此案没有丝毫的牵系,是哀家情见势屈,以牙还牙亲手把他葬送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