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晦把恢恢的天幕网了起来,晋国公府内,江走靠在榻前,头发显得散乱,她已使不出任何力气,双手被绳子捆了数圈,因为长时间挣扎,磨湿有血。
屋门的开声逼近,江走昏沉地掀眼皮,看到商承枫着一件白衣,轻步进来,江走眼中赤红大染。
商承枫蹲下身来,理净江走的头发,目光静如深潭,容颜安谧。
“启怜会回来的,在那之前,好好等着他。”
他转身离去。
皎洁胜雪的身影很快吞没在夜里,江走神情怔怔的,心头猛然发痛,犹似被岩石砸中,她十万火急地起身,门已关闭。
她以身撞门,几乎是想斗个鱼死网破,屋门尚未用锁,沽雪听着都觉得疼,心中不忍便开了门。
江走瞬间摔在门槛前,沽雪把她扶起。
“大哥呢?”
江走嘶哑地问,沽雪哭了,江走看着她流泪,目光像蒙了灰烬,沽雪的面庞再没清晰起来。
案件进入尾声已过半月有余,商承枫会扛罪,这是绝大多数人的意料之外,那无论如何,刑部照须公事公办,期间宁顺帝没有一次去干预这场审理。
皇城的气氛极为压抑,如埋在风霾后的轰雷,却始终没有捶响那一声。
刑部郎中左仁建来查狱时,顶着一脸慎肃。这案子延缓到现在,怎么揉搓,商家都要落个弑君诛族之罪,但经过皇帝无形中的施压,呈文中哪里该抽出来大书特书,哪里该一笔勾销从此归于死寂,刑部再是疲于供命,也得遵了这声暗旨。
最终做出这样流于表面的裁决,也不知是为幸为祸。
诏狱这种地方,死亡随时随地会发生。左仁建身后还跟着一人,穿平常内侍的衣装,身材匀修,个头偏高,他压首走过一道道牢门,腥臭味晕眩深鼻。
落锁声忽远忽近,商启怜听到后指间一颤,他身上的囚服全是血渍,想必吃了很多酷刑,有些打骂是需走个过场,更多的是几只狱狗对他滥用私刑。
左仁建挥去牢房的味,领那人进来,牢门大大地敞着,商启怜并没瞟门,换成平常的跪姿。
他浑身气息可怕得俨如恶魔附身,左仁建从他的冷眼里找到自己,脊背一阵战栗,袖中的那瓶东西被他不自觉地摁了回去,只抱笑说:“苦了将军在牢里受那么多天委屈,回府洗一洗吧。”
不等他表示,身后那内侍就几步上前去把商启怜搀起,牢狱没有光线,根本映不清左仁建的脸色,他不作多留,悻悻地卷袖先行。商启怜一条腿已不能自如跨步,必须由内侍搀着,搀到那冷漠的皇天下。
商启怜说:“研王不必再相扶。”
“……”
起风了,朱宪戚的手越顿越僵,最终还是搀紧了他,说道:“我放下你,你就倒了。”
另一手揭下风帽,去看商启怜。
作者有话要说: 大哥,表字灿时。
朱宪戚:好兄弟一生一起走。
第50章 深渊
秋风洗下来,吹去他周身的病气。
他瘦得形销,脸上伤口狰狞,眼角的皮肉绽开,每一道深可及骨,使狭长的双眼愈发泄冷。
朱宪戚的手不由发颤,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商启怜想了会儿,说:“您身上有一枝红艳露凝香的味道。”
朱宪戚喉结一滚,没有反驳他,道:“有人要你今日命毙诏狱,那左仁建不知拿了什么东西准备对你下手,我若不来,你就落个‘畏罪自戕’的结果。”
“圣上为何会赦了我。”
朱宪戚同他往前走,道:“你被打傻了吗,这话问得……你本清白之身,负屈衔冤,皇上必当明察赦你无罪。”
“圣上要我做着这个将军去哪里充落水狗?”
朱宪戚的咳声淡在风里:“你听到了。”
商启怜道:“左仁建存心说出来,我只是腿废了,耳朵好使。”
朱宪戚道:“我请寐都最好的……”
“研王能不能告诉我。”两个人不约而同站定,商启怜脱离他的搀扶,强撑着问道:“圣上下了什么旨意,我家人还好吗。江走她,还好吗。”
朱宪戚看见他腕部镣铐的青痕,瞥开视线:“江走没事,你不要担心。”
车马候在台阶下,商启怜缄默。
朱宪戚握拳,眼睛盯着空地:“皇上封你为渲山将军去戍守边关,你这一去又将多年,寐都果然困不住你,别再想着府里的事了,打上你的马,跑吧。”
商启怜面色淡漠地注视他。
朱宪戚闭眸:“你家不行了。”他控制情绪,压低声量,“你和商家,只能留一个,你哥顶罪了。”
砰通一声,朱宪戚扭头,发现商启怜险些摔下台阶,朱宪戚赶紧捞住人,商启怜瘸着腿往下走,以免人滚倒,朱宪戚就攥好了他,喊道:“晏龄。”
“是我!”
商启怜奋力挥开朱宪戚,“是我要谋害天子,不是我哥做的——”
“晏龄!”朱宪戚被他三番五次推飞,最后直接扑上去,托住了商启怜,“来不及了!你不知道太后与钱品颜是怎样咄咄逼人,皇上处境艰难,决此圣意也是被迫无奈,你也清楚啊,三司不会善罢甘休,只能一命抵一命,你哥不扛罪,商大人或者江走总有一人要把你换出来,现今商大人只是削爵幽禁,你活着,至少还有一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