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父母更多地只是生下了她,又用很多的钱将她灌养长大。在世俗意义上,她和关明桢的童年可谓衣食无缺,甚至堪称理想,但内里到底是否美满,终究难以言明。
她也要成为这样的父母么?
不过,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乖巧的、可爱的小朋友,她又短暂地忘记了这些问题。
紫檀木的屋门落了锁,好在姆妈很快为关明樱取来了钥匙,开了门。
让关明樱惊奇的是,房间里的陈设和七年前竟然没有太多的不同。关明樱向来喜好西洋镜,她的房间装饰也因她的偏爱布置得十分西式。名贵钢琴、水晶花瓶,还有花瓶中,含苞待放的玫瑰花,和关明樱记忆中十九岁的房间竟然如出一辙。房间的中央摆着一架巨大的题字屏风,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件极具东方特色的物件,这是关明樱的祖父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但关明樱十几岁时收到这件礼物,只觉得和她的房间格格不入,在上面贴满了自己喜爱的猫王海报。尽管看上去仍有些啼笑皆非。
关明樱让彬彬自己去洗手间,自己就踩着布艺沙发,翻找起书架上罗列着的光盘和书籍。她并没有将这些东西带到她和霍成允的新居。在一堆的猫王、杰克逊和窦唯之间,有一张碎的七零八落,只剩下一半的光盘,关明樱愣了一下,将它从书架上抽了下来。还没来得及看仔细辨认,彬彬突然在洗手间里小声地喊她,她连忙走到洗手间的门前,抚着额问他怎么了。
彬彬问她:“妈妈,我们今晚一起回家吗?”
回家?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说的,可能是她和霍成允的家。
她和霍成允结婚了。
他们有了一个小家。
洗手间里的那个小朋友就是证据之一。
关明樱捂着额头,倒回布艺沙发上,哀怨道:“这个,要不问一问你爸?”
“爸爸肯定希望妈妈能够回家。”洗手间里的小人儿突然道。
“啊?”关明樱听到他大人似的口气,忍不住笑起来,她揶揄彬彬,“你还挺了解他。”
彬彬没有说话,还是关明樱敲了敲厕所门,才把他从厕所里捞了出来。关明樱说他:“你怎么好像很喜欢洗手间的样子?”可这小人儿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肯再说。
关明樱又折返书柜前去看那张碎得只剩一半的光盘,正面早已磨损得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晃着手里的半张光碟,故意逗彬彬:“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朋友长长的眼睫毛眨了眨,摇了摇头。
关明樱本也没有指望他能说出点什么子丑寅卯,她只是奇怪,这么一张坏了的光盘,做什么要珍而重之地罗列在书柜上?关明樱原本随手就要扔到沙发旁的垃圾桶里,但后来又想,万一是她花重金买下来的绝版骨碟唱片呢?于是又放回了原处。
佣人来请她带着彬彬到食厅和家人共进晚餐。关明樱点了点头,牵着儿子的手熟门熟路地向食厅走去,关父关母等候了她有片刻,往日怎么也该说她几句,不过这一回,因为霍成允在场,关云生只是无奈地笑一笑,催促这个让人不省心的女儿:“赶紧坐下吃饭,成允等你多久了。”
关明樱不置可否。彬彬主动跑到了钟思菀和关明桢之间坐下,她也就顺势拉开霍成允身边的椅子,结果才刚坐下,就看到了霍成允脸上的伤。
“你这是怎么了?”关明樱一惊,伸出手,要去碰霍成允磕破的嘴角,被他轻轻地捉住了手腕。
第7章
“没事。”霍成允笑了笑,宽慰她,“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脸上了,不严重的。”
关明樱皱眉,对他的话抱着极为强烈的怀疑。
她又转过脸去看关明桢,对方翘着二郎腿,见她盯着,夹了一筷子清炒笋尖,放进嘴里磨了磨牙:“怎么盯着我?不吃?不吃拉倒。”
关太太习惯了在他们之间充当联合国特派员的角色,连忙调停道:“行了,行了,吃菜,吃菜!”说着亲自动手往关明樱碗里添了一筷子东坡肉。关明樱向来厌恶油腻的食物,转头就夹给了旁边坐着的霍成允。霍成允甘之如饴地吃下,又慢条斯理地替她剥了一只虾。
场上众人看见这一幕,除却四岁多一点的彬彬由着保姆布菜,乖巧地吃着饭,旁的,无不是眼观鼻鼻观心,各自在心中不动声色地盘着自己的算盘。关云生从刚才关明桢开口时起就一直僵着的脸色,也随着霍成允的动作终于稍稍有所松动,笑着吩咐身后站着的佣人拿来崭新的热毛巾擦手。
关明樱眼见自己碗中的菜越堆越多,最后都快堆成了一座小山,终于忍不住叫停霍成允:“你养猪呢?”她张大眼睛瞪着他,吊顶灯的灯光渲泄而下,漫到她的眼睛里,像是亮晶晶的碎星。霍成允笑了笑,旁若无人地摸了摸她额前的碎发,低声问她:“不喜欢吃这些么?”
关明樱怕他手上有油,连忙侧开脸,躲开霍成允手上的动作。
“你什么理解能力?喜欢也不能吃这么多呀。”
她仍像少年时一样在他面前百无禁忌,有什么想对他说的话绝不遮遮掩掩。曾经霍成允无比喜欢她在他面前展露出来的坦诚,但时过境迁,面对她大大咧咧,过于坦然的模样,他的心情忽然就变得晦暗起来。他不喜欢她在他面前毫不作伪,因为毫不作伪的背后,多半是心如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