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清行至楼顶,抬眼看到一团银色的辉光映在火杖之下。
来人身形高挑,但不像男人般伟岸,直到近前,看到对方的眼睛,司马清才发现,是故人。
袁季月向司马清微微颔首,让开一条道。
司马清见城楼之上,士兵林立,也不敢与他多言,只是悄悄登上最后一阶后,默默跟在了领路人的身后。
袁季月随她的脚步,断后而来,在旁人看来,这是防着司马清意图不轨。
而司马清明白,袁季月只怕是早在几年前平阳城之变时,就悄然潜入建康城。
拓跋城在这之前还未成为代王,只是先登营指挥使,除却在平阳城内,接应刘鹏之外,他居然还顺势安插人马在各国刺探情报。
闲时不过一枚冷子,用时却是极为关键的一步。
彼时,刘为正低头看着刚刚有人送上来的一个小布包。
打开来,里面一缕细细的头发,发端系着一根红绳,绳上打着万字结,不易散。
这手法他一看就知是自己亲手打上去的。
旁边的人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半躬着身子,尖着嗓子语气微冷带着威胁道:“刘大人,还是多为家人想想,这年头尽忠也得看时候的。”
刘为两鬓边的灰白色头发挥舞着,映着身后灯火通明的皇城,他面无表情的将手中的毛发小心包回去,塞进胸衣内。
那人还欲再说,看到司马清远远走来,忙闭上了嘴。
侧身,匆匆忙忙离开时,司马清刚刚走到刘为身前。
刘为虽受困东宫城楼之上,消息倒不闭塞,打量一眼司马清,整了整盔甲上前道:“你是何人?”
司马清目光从那人刚刚离开的方向收回,道:“司马清。”
“司马清?!”刘为有些异外,此间乱世,皇族人才凋敝,军阀崛起,门阀当道,没有想到司马氏一族,居然沦落到要让一个女人出头。
他压下心不不悦,很快道,“何事?”
“一为皇上来看看大人,二为城内百姓来劝劝大人,三……不好说。”
司马清一路进来,看到台阶旁的军旗上,挂了几颗人头,心想这些大约是阵前乱军心的人,或是细作之做的,才会让人给砍了。
因而说话也处处小心,不想激怒他。
“有话直说,还有什么事是我刘为承担不起的呢?”他明明满腔忿懑,却能将所有情绪压下,神态自然的道,“刚才皇上叫人传话,说是答应王敦所求,让我等听令即可。可怜守在二重城防的刁大人,一心为了皇上,却落个忤逆之罪。我也是无用了,左不过是让我开门迎王敦进宫罢了。”
司马清闻言向城楼下眺望,正好走下城楼的那人也抬头看她。
原来宫里已然被另一拔人控制住了,不用猜别人,定是王导。
她轻叹:“刘大人,城门一旦开了,王敦领兵入城,到时皇上太子,何人能降服得住王敦手中的剑?你知开门易,收拾残局难。”
“残局?大晋还有何残地可以立足?任一个姓王的骑在头上十数年,大好河山拱手胡族。百年……”
刘为的声音沉缓而悲痛,似乎有人在一点一点挖他的心。
司马清却略带倦意地摇头,脸上浮出与她年龄不符的苍桑,“当私利裹住一个氏族,用残杀去结束一个王朝的生命时,那柄屠戮本族的刀早被鲜血铸造,终有一天破空而出,手起刀落下,并无冤魂。”
刘为瞧瞧她,眼中闪出不解,疑惑的问:“可你也姓司马氏,你难道不为自己皇族的权利被人剥夺而愤怒吗?那本是属于你们的权利。”
司马清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手上凝固的血变成暗红色,带着灰,颜色更加深,“我们跟城内外几十万百姓一样,甚至跟那些执刀剑的士兵也无区别,他们选择跟着王敦杀人,刘大人选择跟着皇上改弊减赋,他们用刀,你们用策。但都是为了利。”
“皇上是为了万民。”刘为不服气的道,“都是王导那贼人把持着朝政,才让皇权空架。”
“哼。”司马清淡然一笑,“万民?现在民可安?”
“只要坚持数年,就能见成效,就能让王家那些握权者,将手中之权归于皇上。”
“若皇上是一个昏聩之人呢?”
“大胆。”刘为闻言大惊失色,在他所学圣贤书里,从未有哪一条敢置疑皇上,即使有,为臣者只有劝谏之责,别的再无。
司马清不禁伤感,想到自己的父亲被人勉强扶上位,却成了亡国之君,连妻儿都护不住的一个无能之辈。
她正色道:“刘大人,听过鱼蚌相争吗?你想做鱼还是蚌?”
第 163 章
刘为怔了怔,一直根植在内心里对皇上的忠诚,从未想过自己也是被人利用操控的一物。
他与王敦相争,从头到尾,得利者的确是皇上。
成,皇上收回权力。
败,皇上不过是把他推出做为替罪的羊。
方才宫里来的人,口称皇上的意思云云,其实连守城士兵都知道皇上病了,何来精神运筹帷幄,思得退兵之计。
不过是王导借着宫人的口,假传皇上的意思罢了。
司马清见他良久不语,继续道:“其实刘大人心里早有答案,所谓携手共创司马氏的复兴大业,只是你们灯下痴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