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初初以为这次遇到了百年罕有的大买卖,想着能多赚此,哪里想到不仅不赚,还要倒贴,心中忿懑之极,冲出了店子。
他挡在队前,指着捧灵的王家人道:“方才店中来了一批人,说是为王家戴孝,拿空了我的店铺,你们得给钱。”
“刁奴!”
陈三喝骂道。
“拿东西给钱,天经地义。”
“拿你的,是看得你起。这街上的吃的、喝的、用的、哪怕是门前的一条狗,都是王家的。”
店主咬牙道:“好,王家死了人,我也不是不懂事的人,给一半的钱,总可以了吧。”
“一半?”陈三冷笑,“如你没有出声,这一半兴许事后能讨得到,现在,别说一半,就是一厘也没有。”
店主气得无法言语,陈三抬脚当胸踢去,他闪躲不及,倒在地上。
司马清见状,心中实有不忍。
江东百姓多被士族盘剥,却无人为他们申诉庇护。
而王导就在队首站着,他不声不响,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眼中看不到倒的店主,也听不到店主后面所言的事实。
“你们还让不让人活?初一十五要交税,清明要扫墓的钱纸、中元要焚香蜡烛、就是到了岁末,开春,你们王家也要从这里拿爆竹。
我家祖祖辈辈开店,以前只是摆个零摊,好不易租了店面,做了十来年好生意,怎么你们一来,我这生意不好不说,还倒贴了这十多年。”
店主越骂越凶,队尾的王家人围上一群人。
为首的斜对方一眼:“挡道者杀。”
“杀吧,杀吧,你们被胡人赶得没有地方去,逃到我们这里,抢我们的地,占我们的房,夺我的田,如今我一无所有,你杀了我倒省事了。”
那店主也是个热血之人,被欺压得太久,故而已无所畏惧。
白光一闪,红血漫出身体,店主瞪眼看着胸口上的刀,呼了一声,倒在地上。
朗朗乾坤,百官皆见,却都视而不见。
他们只齐齐的排成几列,王敦的灵位召唤着他们的灵魂般,无人回头看一眼无辜的普通人,都只切切的拥在权利的余辉之下。
此时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前行的脚步,仅管只是去给一个兴兵造反,要给乱世之中再添罪孽的“死”人,去守灵。
大队人马过后,一块白布盖住了男人的尸体。
男人的妻儿跑出来,哭泣,摇动着还有余温的尸体。
“这些钱,拿去收敛他吧。”一包银子放在少年的手上。
少年抬眼怔怔的看他,道:“大叔,你心好,把我们一家人……”
话未完,几柄快刀闪过,原来刚刚杀人的人未走,直到店主的家人出现,才又出现,下手扑杀。
拓跋城抬眼看他们,其中一人居然是被他们扣在草棚里的王敦。
不过此时的他,神色怪异,左手拿着带血的刀发抖,似有中风之像。
他口眼歪斜的道:“设百官,置司仪,我要以帝王礼下葬。这几个人正好给我陪葬。”
几名家丁也是突见王敦出现,马上围拢护住王敦,不敢声张。
原来,王敦逃出后,重摔一跤,昏迷了数日,醒后已不认路。
走了十几日,见到王导领了百官入城,他迷糊着以为来人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于是拿出自己的老一套做法,避而不见。
哪里想到,王导来了,一不送礼,二不封官。
直接宣读圣旨,说是皇上亲命临海长公主与他,来这里祭奠他的。
别的他不记得,但看到孝服、棺材、灵位后,还是联想起这是死了人。
死的还是一个大人物。
“我死了?我怎么死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逢人就说,被人骂傻子。
直到有人问他要钱,他气不过冲来杀人。
拓跋城当然不知他遇了这么些事,但不能让他出现在街头,至少不能前面的人看到他。
他笑笑,走近些:“这疯老头谁呀?”
家丁护主:“是,王将军。”
“哦,做了鬼的王将军。”
家丁愣神。
的确,眼前这个老头虽说长得像王敦,但衣着极破,像被利物给割破过,而且脸上各种伤,一只眼都肿得睁不开。
说话时,口水直流,与王敦平日的样子实在是对不上。
拓跋城:“带上,让王家的儿子去认认。”
家丁也觉得有理,拉着老头去追前面的扶灵队伍。
拓跋城找人给了些钱,安葬了那一家三口后,跟着那群人之后,发现一个极有趣的事。
他们都不敢将老头带入队内,反而是老头儿一个劲想往里冲。
“不行,王司空怎么会说假话,这老头只是长得像。”
“对,这老头自己都没有说自己是谁。”
“疯子吧。”
“街上疯了的确有。上前收了一户地主有田,还把人家女儿儿子给卖了当奴,那家的老头报官后不就疯了吗?”
几人议论着,忽然觉得眼前老头是个烫手的山芋。
拓跋城边走边想,活着见自己葬礼,也是亘古未有,可见王导心有多狠决,皇上也是在报杀父夺权之仇。
走了几步后,看到有店子的店旗上,挂上了白花幡旗,一眼望去次第间再无一家店开门营业。原本热闹的街市,此时如蒙上一层灰,所有的亮色就此暗淡下来,唯有那口黑油的棺材,在白森森的扶灵队中,突兀而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