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敦望着王昭容的目光里压抑着极大的悔恨痛心,爱怜与狠毒交替出现,“王昭容,你腹中子是谁的?说出来,饶你不死。”
“不必问了,我愿意受罚。”
“你在我身边养了十年,我自问待你如……亲生女儿一样看待。善解人意、喜好诗文、多才温柔的你,怎么会如此荒唐?”
“胭脂花粉博王孙一顾,莺歌燕舞获君王回眸,传宗生子得享半席之地。
我不想成为笼中鸟,更不要做他人的附庸。我喜欢的人不能在我身边,那就让他成就高位,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
我三岁能诗,五岁成对,八岁……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之中,我入王府为奴,成为小姐们的伴读。
读过那么多的书,能识四书五经,能谈古论今,为何只能被困在三步斗室,日日夜夜守着破衾寒枕。
我努力向上爬,去除了奴籍,成为了半个主子,可是我却还是那个在王家大小姐们眼中的奴才。
我只想活自己想要的样子罢了。”她微微斜目看着梅花树,轻拈一朵在指尖,赤足站在泥上,出尘的道,“若我说,我想入三军,杀尽虏掠我族人的人,你还会说我荒唐吗?”
王敦痛心道:“这是男人应该做的事,你搅进来做什么?”
“临了你们还不是急着将我第一个推出来。”
王敦语塞,的确,王昭容的身世如此隐蔽,除了族长王导,何人又能查得出她过往的一切。
追随他造反的人很多,第一个被王导告发的,却是一个早年间收养的北逃奴。
“就是把持着权力的男人都成不了事,才让整个江北沦陷,争抢城池,无视人命,我的父兄家人都在为你们的贪婪虚荣化成一堆铺路的白骨,这世间何人能护我?!”她目光冰寒如九天飞雪,缓慢抬眼投向司马清,笑了一下,经过拓跋城时,目光骤然冷如寒剑,最后斜斜且不屑的锁定在王敦面前,“皇上吗?
可你的父亲都被人逼死在昭明殿。
还是你?
你也想当皇帝,只因你一已私念,多少曾被你们踩在脚底下的奴隶全都要上去拼命?
你看看,你算计了身边所有人,却唯独没有想到那个助你的人,却是第一个跳出来毁你的。你这样的蠢才何德何能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
何其荒唐?”
“宋袆!闭嘴。”
王敦一掌劈出,她粉颈折断。
身体软在梅花树下时,眼眸还盯着数朵香花,语调通透而天真,如沐浴在阳光下的一只白猫,清高而傲慢,“那日放我随他而去,便不会生出这么多事。”
王敦抱着王昭容,一言不发,两行泪缓缓流出。
“王敦,朕可以不杀你,”司马绍扶着梅树,神色郑重的道,“现在外面都知你已死。
王司空节制扬州军队;温峤、卞敦布防石头城,应詹领千人于朱雀桥。
而临淮、兖州、徐州、豫州、广陵诸位刺吏太守皆已派兵入驻建康城。
你手中再无兵可用。
朕念你们王家护国之功,不想开杀功臣的杀戒。
更不希望整个琅琊王氏因你的罪孽而蒙羞。
这是周大人祖业之地,你冤杀于他,由现在就在此为他守灵超度,以赎罪之身在此养着吧。”
王敦目光呆滞,半晌没有出声。
司马清从身上解下锦绣丹凤服,弯下身子,披在王昭容的身上,想了想,又将拔下头上凤鸣朝阳绕金丝摇,簪在她的发髻上。
看上去,她的妆容不似刚才那样单薄无物。
司马绍一直背对着王昭容,只闻一声男人苍老的哭声响起,方侧身回转,从袖中扔下一方帕子盖在她的脸上。
他郁闷的吐出两字,“以妃礼厚葬。”
王敦反手一掌扇向司马清,手臂却让她一把捏住。
两方的力量本应该司马清必败,但王敦只觉得腰间酸软,手上用不上劲。
司马清在民间流浪生活,又当过奴婢,不比一般养在深闺里的娇弱女子。
她抬眼,微微扬起下巴,眼中凝定出一股狠戾多色,但嘴角弯出一个冷笑,广袖中的手一抖,一把曼陀罗种子碾成的粉无声声息的落入泥土里。
“王将军,节哀。”
“毒妇。”
第 190 章
“王将军,节哀。”
“毒妇。”
“盛极必衰,月盈则亏,是你王敦逼我们司马氏太盛。”
“她好好的在宫里伺候皇上,是谁出首了她?”
“还用问吗?你一路跟着送葬队伍,不就是伺机而动吗?只是没有想到私为大族长,公为司空大都督的王导,站在队首,你以为你一已之力能翻了这江山吗?
你只不过是被权力蒙了双眼的兵器,如归皇上所用,你是忠臣。
如你反客为主,你是与千万生命为敌,你是叛将。
她只是你背叛路上的第一个牺牲品,错,她是一尸两命为你的丧路供奉的祭品。”
王敦心头一股极大的恶意冲涌如洪流,目光看向王昭容的小腹,眼角似乎有渗出一点悲凄。
他肺腑里流淌十多年的逆潮,不可遏制的冲破自以为坚固那层隐秘,一字一顿的道:“她和我们的孩子,将是百年后大晋灭亡路上的,第一个嘲笑你们这些无能鼠辈的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