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扑面而来的血腥之气,没有因为这几日的休战而消散,反而被夏日里暴晒,蒸腾得更浓更加猛烈。
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捂鼻低头,只有司马清似乎对这一切极为习以为常,她只皱了一下眉头,眼前闪过几个与之相似的画面。
在逃亡路上结识的伴,死时连一片席都不曾有,就这么零落的堆在路边,被不断死去的人覆盖,又被随处可见的野狗啃食。
她已变得不会有寻常孩子的害怕与惊慌,只有面对死亡的沉默与木然。
“求你,求你了,你才是公……”司马清的恍神,被温为钱的软弱的哭声打断。
司马清指了指地上的士兵,示意他看看城门下,刚刚死去士兵。
温为钱只瞥一眼,便如被掐了脖子的公鸭,噤声不语了。
战乱之中,谁都想活下去,可是谁又真的应该去为这场权力争斗去死呢?
无辜的人比比皆是,作恶的,随处可见。
司马清想不明白,她回到皇宫里到底是对还是错,是祸事的开端,还是她生命的重新开始。
随着羊仲武一声唱喝:“恭送清河公主出城。”
司马清跟着走了几步,看到步辇被抬出了城门口。
河内王的士兵,拥上来,接替了抬辇的人,所有人在城门口,齐齐跪倒磕头,送大晋公主出城。
司马清犹豫了片刻,低下了头,跟着跪在了人群之后。
不料温为钱挣脱士兵,如狼般张开双臂猛上去,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凶狠的叫嚣:“放了我女儿,否则她死!”
司马清脖间被箍得出不了气,脸上憋红的发出“唔唔……”的哼哧声,双手抠在温为钱的指上,拼命挣扎。
本是送公主出城的人们,都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弄得不知所措。
司马清被强拖出城门,紧随着步辇之后。
温为钱大喊:“我手上的才是大晋公主,河内王刘粲!你们抬走的不是公主!”
前行的八人步辇慢下来,走在队尾,脸戴黑羽面具的少年,将手中重量转给上前接棒之人,利落的转身,便挡在了温为钱的身前。
他一身黑衣劲装,身形相较温为钱不会矮,但瘦削的下巴从面具下露出,却无油腻男人的须碴,加上骨架还小,打眼一看便知是个英挺的少年郞。
他双眼射出锋利的光芒,向眼前的一大一小上上下下打量了数遍。
司马清快被掐得翻白眼了,乱踢的腿已渐无力,心想着为何眼前这人不肯相助一把,也太见死不救。
少年垂目望了司马清两眼,出言道:“大晋真是无人可遣了,居然送出一个还陪嫁一个。”
“她才是公主,货真价实的皇后之女。”温为钱把手中的司马清往身前一推,揪着她的发向后一拉,她的脸冲上高高扬起,正好天空中的冷月照在上面。
“?”少年低下身子,眸光在她的脸上扫了扫,最后落在她的一双手上,伸手握住,在掌中捏了捏,本还疑惑的目光,此时露出两道寒光。
他扬手一挥,手刀直击温为钱的下颌,司马清身上的束缚骤然减轻,她随即扑倒在地上。
不等她反应过来,就看到身前的少年,抬脚扫过她的头顶,狠狠踢向站在她身的温为钱。
少年抓起司马清的腕,往后一拉,将她藏于身后,冷道:“用一个奴仆换公主,亏你们大晋的皇帝能想得出来。”
司马清明知这是皇后的定下的李代桃僵,却不敢揭穿,只躲在少年的身后,死死的盯着已渐疯狂的温为钱。
“她真是公主,她当着皇后的面承认的。”温为钱吐出一口血水,坚持道。
少年鼻中轻轻一哼,指向他身后数丈远的军营。
营门口,几根高高竖起的旗杆之上,挂着几个带着长须的球,风一吹,那些东西便荡在空中,长长的须子飘起,露出真容,但隔得太远,也瞧不出到底是什么。
但在过去几年的混战之中,温为钱知道,那一般都是是挂着敌方人头的地方。
之前只是匆匆忙忙的见过,从不放在心头,此时一见,温为钱已吓得魂都飞了。
少年冷道:“那些就是从晋皇宫里送出来的美人,河内王不满意,便全杀了。”
司马清本以为身前的少年见义勇为,救了自己性命,当听到这里,全身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顿生出刚出虎口又入狼穴之感。
她慢慢移开数步,只想寻个机会,悄悄的回城里去。
“哪里去!”少年伸手领住她的脖领儿,将她往身边一拽,沉声道,“既然抬出城门的公主身份成疑,你又让他指认为真正的公主,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说罢,回身向后打了一个口哨,一队骑兵呼呼啦啦的从军营之内走出来。
司马清眼前一片黑色的身影,一会黑色之中,跌出一团红色,定眼看到温婷哭得梨花带雨,正泪眼汪汪的瞪着她和少年。
而身边的少年似乎对此不屑一顾,只低声在司马清耳边说了一句:“不想当替死鬼,便听话。”
说完,少年向司马清斜了一眼,似乎看透她的一切,只不过因为某种原因不想说破而已。
而接下来的事,更让司马清如坠云端。
骑兵方阵向两边退开一条道,白马银枪的刘粲催马上前。
他对那少年笑笑:“阿城还是你办事妥帖,看看那些蠢货,见个女的就给老子抬了进去,也不想想之前抬进去的全都不是我要的,这次我要的可是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