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明明已经能踏上实处了,他却偏偏依然抱着她,迟迟地不肯松手。
双脚都腾在半空中,俞遥毫无安全感,下意识地抱住他的脖子,恼羞成怒地正要斥他,下一秒,她的掌心便蹭到了他的另一边肩膀,摸到了一片浓稠的粘腻。
她的心底一丝慌乱闪过,立刻挣脱开他的胳膊,跳下来,急急地开口:“你受伤了?”
“肩膀中了一枪。”
宗迢盯着她眼底难以掩饰的担忧,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风轻云淡地丢下了这么一记惊雷。
俞遥简直要气笑了,一巴掌拍到他胸膛上,冷声开口:“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怕她真生气了,宗迢下意识地就想去抓她的胳膊:“傻姑娘,你不都说了我是猫吗?猫有九条命,哪有那么容易……”
“宗迢!”生怕他说出那个“死”字,俞遥拔高了音量,脸上毫无笑意。
有枭鸟被她的那一嗓子惊醒,“刷拉拉”地从林子里窜了出去。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遮天蔽日的萧萧林木,和丛生的荆棘藤蔓,他们脚下这条倚崖而延伸开的路,甚至不像是人走出来的,更像是什么野兽会踏足的路。
俞遥冷静下来,抱了抱有些寒瑟的胳膊,突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那么笃定能逃出去,不是其他,而是因为身边是宗迢。
只要是他,好像就没什么不可能的。
可现在,这男人受了枪伤,而他们所处的,是危机四伏的丛林里。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打开手机屏幕,借着微弱的光芒快速分辨了一下他的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额头还有细密的汗。
俞遥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尽量平静地向他陈述一个事实:“这条路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宗迢,你需要马上休息,处理伤口。”
宗迢却也坚持他的意见:“李志鸿随时可能追上来,我们要尽快下山,到了水库电站,那里有人来接应我们。”
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俞遥在心底拼命地说服自己“他说的是对的”,终于还是妥协了,跟着他拿着指南针,继续在乱石与半人高的灌木丛里穿梭。
然而,才刚刚走出断崖那一带,俞遥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宗迢的面色潮红,呼吸逐渐沉重起来,虽然神色如常,但是还是影响到了他行进的步伐。
林子里的寒气四溢,又不断有山风穿透了外套,胡乱窜进骨髓里,甚至还能时不时地感受到那些蛰伏在泼墨般的漆黑里,时时觊觎着他们准备伺机而动的影子,估计是什么夜间行动的野兽。
俞遥吐纳了几口浊气,终究还是抓住宗迢烧得像一团火的手掌,软着嗓音道:“那边好像有一个崖洞,我们进去休息一下,再继续走,好不好?”
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宗迢虽然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有个底,但终究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如果他倒下了,留她一个人在这荒无人烟,又没有信号的森林里……他简直不敢想。
他叹了口气:“好,走吧。”
俞遥随意一指的地方,居然还真算是个风水宝地——那个崖洞位于半山腰上,很深,入口处却狭窄陡峭,又有茂密的草木、从上方垂挂下来的松萝和藤蔓作为天然遮掩物,不会轻易被找到,要不是俞遥一路刻意留意着能藏身的地方,也不会发现那里。
宗迢先她一步钻了进去,因为担心这是野生动物的巢穴,他特意进去仔细摸查了一遍,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后,才重新回到洞口,拉俞遥上来。
他把洞里的一块巨石挪过去,堵住入口,又梳了梳那些丛生的野草,做好掩护。
等做好这一切,两人靠着冰凉的石壁缓缓坐下来时,都有些晕沉沉的了。
俞遥勉强撑着睡意,刚准备查看他的伤口,就被他按住了手:“先别管伤口,遥遥,我们节约时间,一起睡一会儿,一个小时以后,准时出发。”
“就一个小时?”
“对,我跟C市警方说好了,他们大概1个小时以后进入余县境内,到时候,就能派人去电站那边接应我们了。”
说着,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估计是烧得有些神志不清了,见俞遥拧着眉头不说话,他便跟个耍赖的孩子似的,笑嘻嘻地伸手扯了扯她紧抿的唇角:“别气了,我不是怕你担心吗?”
他轻轻把人揽进怀里,让她的头柔顺地靠在自己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肩膀上,闭着眼睛有下没下地拍着她紧绷的后背,喃喃自语道:“陪我睡一觉,睡一觉起来,什么都好了。”
他的全身上下烫得跟烙铁似的,呼吸急促得几乎不正常,喷洒在她的耳边,热腾腾的,俞遥又哪里敢真的睡过去。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那一声高过一声,明显比正常速度要快的心跳,只觉得那声音是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跳动,让她时时心惊胆战。
等他彻底睡熟了,她赶紧爬起来,将背包里随身带着的酒精和消炎药取出来,轻轻地挪开他的胳膊,把宗迢身上的衣物一层一层地拉开。
还没有看到伤口,她就先瞥见了那一层又一层,被血浸染透了的衣物。
那伤口很深,皮肉绽开,窟窿里深嵌进去的子弹还没有取出来,鲜红汩汩的,因为他之前的目的只是为了止血,处理伤口的手段简单又残暴,那伤口被布条勒紧了,周围泛着可怕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