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上下两层被烧得干净,灰黑色的砖瓦裸露出来,黑漆漆的焦炭刺目惊心,浓烟滚滚飘入余晖,里面早已无人生还。
楼下围满了围观路人,大火已灭,消防员仍不倦解救,却再无生机。
当天新闻播报:A市某住宅区因住户无意失火,造成两户大火,经警方检验共四人死亡,无人生还。
正是那一天,祝冬青在公用电话亭,拨出来一个滚瓜烂熟的电话号码。
一个祝妈妈始终记着,却从没打通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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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祝冬青还是低估了一个女人阴暗的嫉恨心理。
祝夫人的人抢在祝凛前头,先找到他,似乎得了死命令,招招狠手,三五大汉将他往绝路相逼。
阴暗如地狱的巷子口,他终于还是被人堵住,刚满十六岁的少年根本不敌,被人狠狠摁在地上摩擦,粗硬的木棍混着寒风落在他身上,新伤覆盖掉旧疮疤,不断往外溢着血。
“小子,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祝家的大门也是你这种人可以进的?”那人呸了一声,眼底充满嫉妒。
“今天我们就替天行道收了你。”
“祝冬青,你知道你现在特别像什么吗?”他手里拿着钢棍,看见准备要爬起来的人,一棍敲下去,“像狗,又脏又贱的畜生,跟你那个妈一样,早点死了多好。”
祝冬青趴在地上,他看着昏暗的地面流淌着自己的血液,那一刻,他竟认同他的话。
死了多好。他为什么没能死在那场火灾里。
生来便在卑微如尘土,见不得光,如阴沟的臭鼠,肮脏龌龊,任何一人尽能将他碾在脚下。
十几年来,周遭的恶意与谩骂如影随形,如同梦魇般窒息。
是人是鬼,竟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
死了,也好。
他生来就该是被人抛弃的那个。
拳头仍旧落在身上,他不再抵抗,绝望之后开始平静,脑袋闷哼一声,他的身体失重,不断往后坠落,无边无际的眩晕传来,眼前一片黑暗。
祝冬青再反应过来,沉沉的眼皮如千斤,只能听见耳边响起清脆的笑声,一阵凉风覆盖掉空气里的血腥味。
他被人救了。
意识到这一点,痛到麻木的神经竟放松下来,苍凉的夜里有流光滑落,祝冬青按耐住内心的波动,逐字逐句记下她的名字。
原来他也是值得被人保护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他肮脏污秽。
那一天,是他第一次见到姜春。
那个不顾一切便冲上来救他的姑娘。
忽然觉得,活下去好像也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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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凛找到祝冬青那天,本以为他会十分抗拒,亦或者对他心存抱怨不满。
祝冬青都没有,他很平静的接受一切,醒来第一句话便开口唤他“爸爸”。这一句,竟让男人心窝一塌。
一双透明澄澈的鹿眼看着他,弱小的身子窝在病床上甚至占不了一半位置,怯生生的,惹人心疼。
而他什么都没开口要,紧张的攥着被单,只是说了一句话,“爸爸,我想要转学。”
祝凛心一酸,使了劲把这些年的亏欠都弥补给他。
很快便有消息传出去。
——祝家找回了流落在外的少爷。
在祝凛面前,他是懂事听话的孩子,比起骄纵的祝大小姐,祝凛自然是偏爱他一些,无事不应,次次必答。可惜,祝冬青只是受着他的好,鲜少提要求。
直到这样的乖孩子把祝夫人逼疯,将他的东西从祝家扔出去,并且放言,绝不许他进祝家一步。
祝凛自知对不住妻子,但她的作为实在太过丑恶,毫无当家主母的气度,数落两句话,妻子却以死相逼,更叫他恼火。
祝冬青安慰他道:“爸爸,没事的,我一个人已经习惯了。”
无法,祝凛本就愧对儿子,现下对上他一双体恤又懂事的黑眸,心里更是怜爱,砸金砸银的对他好,百依百顺。
只是心里憋着一把火,愈发觉得妻子的所作所为碍眼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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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春生日那天,祝冬青很早便在楼下等她,只不过晚了一步。
这一步,眼睁睁看着她在雨中崩溃大喊,挣扎万分,嘶吼的声音令他剜心。
他几次想要上前抚慰,仍克制住自己。
同桌这段时间,他很早便知姜春心里有喜欢的人,可他不急,待她身边的人散尽,便只有他了。
隔着雨帘,他在姜春身后看着这一幕幕,分崩离析间,内心竟然有几分雀跃。
他知道她不过是在利用沈景明,只要他一直陪在她身边,最后那个人,只会是他。
于是,祝冬青陪着她转学了,在一个陌生的偏僻小镇里呆了两年。
可他愿意,那里是他离她最近的地方,没有沈景明,没有陆燃,只有他。
高三散伙饭那天,待他拿酒回去,她早已醉醺醺的,圈着根柱子嘟嘟囔囔。凑得近了,也听不清她的声音,只是手里仍握着酒瓶,不管不顾往嘴里灌。
他走前去,夺了她的酒瓶,这人便没骨头似的往他身上栽。
她鲜少喝醉,以至于祝冬青从来不知道有人的醉态能糟糕成这幅模样,一会儿大声嚷嚷,接着又傻笑不停,手里的动作完全制止不住。
待散了场,她仍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