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不休孑然而立,面似冠玉,身如兰芝玉树,对于今上明里暗里的挑衅,全不放在心上,他超然于人外,却仍不忘来安抚阮阮。
他察觉到她的不安,回眸看她,穿过人群,对她浅笑。
“回去后,我们去吃白矾楼。”曹不休用口语对她说道。
阮阮隔空对他微笑,深深点头,应下。
“我们换个新玩法。”
今上看到他与她的小动作,倏忽间改变主意。
随即,命一个妙龄宫女站于不远处,而她头顶,赫然顶着一个盛满了酒水的酒盏。
阮阮心惊,九州动乱时期,流.氓、土匪横行,百姓为了自保,多有弓箭社。民间百姓带弓而锄,佩剑而樵,器甲鞍马,常若寇至,成为常态。
那本是一段百姓亡苦时期,世家贵族却因此兴起了一种名为“人靶”的游戏。
王孙公子哥儿们常屯女奴于猎场,而他们在场外向猎场射箭,将女奴们视为猎物,并以射中人数多者为赢。
也有人让女子家奴头顶器具,作为活靶,供王孙贵族玩耍。射中还好,若不中,那举物之人,伤、残、废、亡,皆由命数。
阮阮觉着,此举大为不妥。
国朝安定,早就将此类纨绔子弟的玩法取缔,以示仁爱天下。
而此刻,今上身为国朝君王,竟先破例。
从此以往,禁.庭中人,怕是会人人自危,动荡不安。
风拂过,送来一阵马蹄声。
阮阮后脊微凉,宫廷禁喧哗,更禁车辇,而踏马入宫,更是不许,除非……疆场大事。
随着一声凄厉惊呼,今上面前举杯的女子已经是血流满面,随即倒下,而她额中,正是今上射出的那支利剑。
今上漫不经心收弓,好似眼前地上仍有些抽搐着的,并不是人命,只是草芥。
他挑衅般看向曹不休,示意他快点拉弓。
另一女子见状,战战兢兢,面露恐惧,浑身发抖,抽泣不止,面向曹不休,低低求怜,“曹将军,求求你……”
阮阮握紧了拳头,心底的失望,一阵高过一阵。
她想起那夜今上目色迷离,于皎月廊下对她说过的话。
“我无意于那至高无上的帝王之位,她们非将我逼上去,早晚有一天,我会被逼疯的……”
阮阮想,今上疯了。
曹不休取过□□,尖锐刺痛直入掌心,他下意识蹙眉,垂眸去看手心,却见掌心一片血肉模糊,而那□□上,竟然嵌着一片锋利的刀片。
他对他并不设防,却被他伤得猝不及防。
他侧目看今上,始作俑者,满脸坦然。
但仅仅是一瞬,曹不休扬起手中□□,强忍手中刀割之痛,拉弓射箭。
酒盏坠落,而举酒之人,毫发无伤。
明皇后暗暗舒气,她揉了揉额头两侧。近来为了君实,她夜间一直睡不踏实,今夜更是彻夜未眠,此刻已是头痛欲裂。
太后联动母族,蠢蠢欲动,她重用周永昌,又使周永昌娶曹芊默,用意明显,就是有意拉拢曹不休。
今夜她确实被吓住了,今上身子,一天天亏空下来,虽说今夜是他诈糊,但以他如此纵.欲,倒下只是早晚。
她不得不为君实的未来打算,她将目光投向阮阮……
经年照拂,不能功亏一篑……
正思量,韩玦恰时给她递过一杯温茶。
她感激地看他一眼,却见他双手负于身前,已然退避到一侧。
她低垂眉目,微微叹息。殿中喧闹,那一声余叹,被隐没入长春宫浓郁的香味中。
她突然忐忑,害怕尘埃落定时,她会失去他。
殿侧发生的一切,阮阮并不知晓。她全部的心思都集中在曹不休身上。
男人低垂着胳膊,袖口尽湿,隐隐有着腥红,阮阮心下一沉,察觉出那是血迹。
今上作弊,使用了无赖手段。
她心惊,却见今上已取过另一支,利箭飞出,欢呼传来。这一次他飞射得极准,举杯之人,安然无恙,他很是得意地看着曹不休。
“哥哥,做个选择。”就在曹不休同样取过第二支利箭时,今上向他说道。
“把阮阮让给我,你官复原职,将军府原先所抄之物,我也尽数退还,甚至可以加倍偿还……一个人,换一府的荣耀,怎么看都是划算的买卖……”今上笑对曹不休。
“很不巧,我也只要阮阮。”
曹不休并不理睬,他挺直了身子,着力拉动□□。利箭从宫女头顶穿过,以箭身托着酒杯,稳稳钉在了殿中木柱上,一滴未漏。
阮阮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今上突然举弓,直逼曹不休。
他的怒气,突如其来,众人惧惊。
风穿宫墙,今上一身白衣,曹不休一身黑衣。
一黑一白,二人又一次陷入对峙僵局。
“哥哥,把阮阮让给我,像我们小时候一样,只要我开口,你毫无保留。”
今上干笑,目光空洞,“我命令你,把她给我。”
他箭尖直抵到曹不休肩头,血迹慢慢渗过曹不休胸前衣衫。
今上此情此态,已接近魔怔,令她恐惧。
“官家。”曹不休挺直了身子,迎向今上。
“不要叫我官家,我不是官家,我不要做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