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忧翻身拿了个枕头搁在身边,斜眼瞧着他,拍了拍床上,“过来躺着。”
这地方离皇帝陛下的龙体不过几寸距离,沈雁谨慎地答道,“臣下不敢。”
“让你过来你就过来!”白无忧瞪眼睛了,沈雁只好乖乖在她身边躺下,长长的流苏从他们头顶垂下,金线宛如群星般,在夜色中隐发微明。
沈雁一侧头,看见白无忧正皱着眉头,用力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我叫他们再熬了醒酒汤上来?”他又欠身起来,却被白无忧摁下,“算了,大晚上的折腾什么?”
沈雁只好继续躺在她身边,侧身瞧着她雪般的侧脸和金色的光在她眼里一闪一闪。
她将手举高了去拨动他们头顶的流苏,看它们有节奏地晃来晃去,亦闪出金色。她今夜喝多了酒,本该十分困倦了,可沈雁却看她始终睁着眼睛。
“知道东府为什么这几天总寻我错处?”她忽然停了手指,问道,可没等沈雁应声,她又自问自答,“秋收后要出征魏宋,东西二府都点了头,不过老西府没他催得这么急。我不愿意,他就变着法儿挑头捡脸的寻我不是。”
“为什么?”沈雁轻声问她,“人都说你骁勇善战,去了,他就不难为你了。”
“很累啊……”白无忧张开嘴打了个可爱的哈欠,再次像只大猫似地眯起眼睛,眼睛里粼粼闪动着困倦的水光,她翻过身来放松地将自己靠在沈雁肩头,享受片刻的轻松,手指在他胸口打圈,
“我十四岁就跟着我父皇上战场。”这一段是沈雁知道的故事,白无忧贴在他耳边,闲闲地给他补充他不知道的那部分,她的部分,那个不属于大余的帝王,而属于十四岁小女孩的故事。
“他们让十四岁的小姑娘去打仗。知道打仗什么样儿吗?打仗就是杀人,不是什么开疆拓土,也不是什么名留青史,那不过是他们用来骗人的话。”
女孩有些恶劣地笑了起来,故意用一根手指在沈雁心脏处戳了一下。
少年的心脏也在那一刻跟着剧烈地跳动一下,他深深喘了口气,直到她的手挪开,才回复平静。只是心里觉得空落落的,找不到实处。少女又将自己的手搁在他胸口,用那双蜂蜜般的金色眼睛看着他,笑容颇有讽刺,
“杀人而已,何必说得那么漂亮?”
她一发将脑袋也挪到他胸口听着心跳,声音都掩在他胸口衣服里听不清楚,“你上过战场吗?”
“没有。”沈雁笑道,“小时候父王惯着,不让我去打仗,大了大娘嫌我不中用,又不叫去。”
“信我,不去最好。”白无忧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口动了动,随即嫌弃地推他,“压着我头发了。”
沈雁赶紧挪身子,又把她的头发救出来,笑着撂在身边,用手揽住她的腰,劝道,“别动了,当心又把头发绞进去,偏不仔细,过来躺着也压了头发。”
“再敢压我头发,就砍你脑袋。”
但这句话对沈雁是没用的了,他甚至还轻轻一笑,可没笑了会儿,白无忧突然给了他一肘子,
“手!”
沈雁怕真惹了她炸毛,只能恋恋不舍地将手移开,又问道,
“东府那处怎么办?明天早上……”
“你想那么多干什么。”白无忧翻了个身面冲着他,“管他明天早上怎么办,咱俩只今天快活睡下要紧。”
沈雁不知道她这份自信来源何处,只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然后就要起身,却不料被白无忧一把攥住了手,“哪儿去?”
“回外屋睡觉。”
少女听着话愣怔了一会儿,接着才小声道,“留下吧。”
“什么?”沈雁没敢轻信,又问了一遍。
“我说让你留下。”白无忧就很坚定地有重复了一遍,沈雁躺回她身边,听见她的声音在月色中传到他耳边,
“今儿的诗……真的不错。”
沈雁不知为了什么,她突然提起这个,可转而想到她并没回自己的诗,又问道,“那陛下可写了回诗?”
“没写。”白无忧无情道。
“为什么?”沈雁委屈了,“既然是好诗,陛下就该用好诗来回才是。”
“嗯……不想写。”
“可陛下明明给薛王兄都写了。”
白无忧这时候困了起来,眼皮子直往一块打架,她伸出手胡乱在沈雁身上揉了两把,“下回一定,等下回有了空就写。”
天间清光在二人沉沉睡去之时渐退,破晓现在玫瑰色的窗格间。白无忧起身后命芳草传了膳,薛玉楼及其家臣早如入无人之境般进入内廷,在竹枝馆前等待——外廷贵族无诏不得擅入内廷,这条规矩对他并不好用,正如它先前对怀栎就不好用一般。
这位权势极大的中年人,穿着却很素朴,只是一身墨兰色官服,簪发也是一只样式简约的银冠,用暗纹镂刻着飞腾的苍蛟,与身边穿着华贵的几个儿子形成鲜明对比。比起年过耄耋仍神采奕奕的怀镝,他的面容显得苍老疲惫,嘴角和眼角都刻着深深皱纹,加增其凛冽沉肃的气度,眼睛深深陷在眼窝里,喜怒不形于色,总一副心事沉沉的模样。
“哟,这就来了?”白无忧披着沈雁的衣服,步出竹枝馆外,语带讥讽。
“陛下昨日醉后无仪,今日宜到祖庙亲自请罪。”薛玉楼脸上并无怒色,平静地陈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