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因为满盈泪水而有些迷蒙的浅褐色双眼注视着她,像一只垂死而求生的小鹿一般,他过去从未敢侵犯过的嫣红嘴唇微微颤抖着,如同承载了过多露珠的花瓣,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能贴近他的唇上——
“你不会抛弃我的,对吗,阿尔伯特?”
顿了顿,她又接着说道。
“我知道,亲爱的,你最近为了爱丽丝·米勒的案件而感到异常的忧心——”
这个名字,就如同当头棒喝一般,猛然打醒了阿尔伯特。
这一刹那,他终于明白,为何他仅仅在几个星期,几个月的时间内,就失去了对路易莎的感情。
“是艾格斯·米勒,路易莎小姐。”
他清晰而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路易莎愣住了。
“阿尔伯特——”
“放开我,路易莎小姐。”
兴许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容置疑与果决,以及某种在先前的对话中不曾出现过的冷漠,路易莎这次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异常缓慢地,仿佛是在将带血的结痂生硬硬撕下一般地,松开了他。
阿尔伯特将得以解放的胳膊伸进了白领结西装的内袋中,那儿有一枚祖母绿扳指——在与公爵夫人结婚后的某个寻常的一天,某个毫无预兆的时刻,阿尔伯特突然决定将那枚戒指从手指上取了下来。或许他并不是在这一刻才明白,会将艾格斯·米勒的名字说错的路易莎不可能成为那个终将陪伴他一生的人,或许在他悄然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个人的过程中,便意识到了他已经不再渴望拥有一个写着路易莎姓名的未来。
路易莎没有哭泣,她绝望的神色与沉默更甚于眼泪可能对阿尔伯特造成的效果,但他仍然将那枚戒指递了过去。
就如同递过去一个自己的身体不再需要的一部分。
“我不再需要这枚戒指了,路易莎小姐。”
他低声说着。
“因为我已经有了一枚,而她非常的完美。”
作者有话要说: . 差不多一米
第94章 ·Louisa·
目之所及的一切,永远也不会属于自己。
是路易莎自从记事起就明白的道理。
从墙上悬挂的油画, 到上等的梳妆柜;从满屋的藏书, 到墙角的中国花瓶;从精致的镶金瓷器,到纯银的烛台;从她身上穿着的裙子, 到她头发上别着的蝴蝶结。
全都属于恩内斯特。
那是她13岁的远方堂哥, 斯温纳德厅真正的继承人,她父亲的财产,她父亲的头衔,她父亲的土地,未来都将是他的。
作为继承人, 他早早就来到了斯温纳德厅生活。最受他喜爱的消遣,就是抱着还年幼的路易莎走遍斯温纳德厅的每一个角落, 指着每一样她看见的事物, 笑嘻嘻地问她:
“好看吗?”
“喜欢吗?”
“想要吗?”
每一次, 路易莎都在点头的同时, 期盼着恩内斯特给出一个不一样的回答。
“这些全都不会属于你,路易莎, 这些全都是我的,你只是提前从我的手中借用了一下而已,终有一天,是要还回来的。”
但这句话从未改变过。
他会丢弃她的玩具,剪碎她的裙子,打碎茶话会的杯子,破坏任何被路易莎喜爱的事物, 因为这一切终究都会属于他,而他有权利随着自己的心意而处置任何属于他的财产。
路易莎只能忍耐。
因为这是真的。
她曾经试着向母亲求助,可她母亲对此无能为力——“他说的是对的,宝贝,这些未来都将成为他的。这就是为什么你绝不能惹恼你的堂哥,因为一旦你的父亲去世了,他就是你唯一能够仰仗的人。”
她曾经试着向父亲求助,可她的父亲对此视而不见——“你若是不能在将来嫁一个好人家——我的意思是说,路易莎,一名非常非常有钱的丈夫——那你就连现在暂时从恩内斯特手上得来的一切,都会全部失去。你听明白了吗?”
没关系。
那便让他拥有吧。
路易莎唯一在乎的只有她的布娃娃,她为它起名为玛丽安娜,那是一直照顾她的保姆梅茜为她亲手缝制的小玩具,几乎从她出生起就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梅茜说过,玛丽安娜上的每一针就是每一个她印在娃娃上的亲吻,每一个亲吻都是她对路易莎小姐的祝福,而每一声祝福都能保佑路易莎小姐从此不受任何邪灵的侵袭,能够平安幸福地度过一生。路易莎牢牢地记住了这段话,因此不论何时她抱着玛丽安娜,无论恩内斯特是如何在晚饭后的会客厅里栩栩如生地叙说着可怕的故事与恐怖的传说,她都不会感到害怕。
唯有玛丽安娜,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属于她的,永远也不会背叛她,永远也不会停止爱她,永远也不会离开她。
恩内斯特并不知道玛丽安娜的存在,路易莎将它藏得很好,只在睡前祈祷时才会将它抱出来,天亮时又会放回去。偶尔恩内斯特跟着她的父亲出去办事的时候,她才会在白天也见到玛丽安娜,得以与它来一场茶话会,舞会,或者是一场短暂的出门散步——她是如此全心全意地守护着玛丽安娜,一如玛丽安娜守护着她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