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日后的年岁中,他回忆起这些往事,只觉得他们曾经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在一起。
可能有半辈子那么长。
她很爱黏着他,日头久了,他就习惯了这根总爱惹事的漂亮小尾巴。
他会哄她午睡,极尽耐心,极尽温柔;她会吵他午睡,手脚并用,无法无天。他会藏着过节时下发的人手一瓶的哇哈哈,待她哭泣不止时拿出来当作最后绝招;她会抢他碗里的炒蛋吃,但也会把自己碗里那小小的一块分享给他。
他们会一起做不切实际的梦,聊幼稚得好笑的话题,幻想未来是个什么样的模样。
很多事很多事,都逐渐演变为习惯。
他到了上学的年纪,因为总被夸聪明,院长妈妈便托人将他送进附近一所还算不错的小学。
他不止一次站在校门口,朝来来往往的家长孩子投去歆羨的目光。
那是他只敢想象的生活,是他无法触及的温暖。
后来她走了以后,他站在校门口时也会忍不住联想,她现在是不是正牵着爸爸妈妈的手,从学校里走出来;她是不是也像那个他所看到的小女生一样,仰着脸笑眯眯地跟父亲说今天发生的趣事。
其实她走的那一天,他跑出屋子后疾步追在车后面,奋力地奔跑着,奔跑着。
却只能无助地看到车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直至不见了。
院长妈妈追出来,轻柔地将他揽进怀里,笑道:“然然,小月亮会过得更好更幸福,你不用担心。”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因为,是他教她在那对眉目慈和的夫妻走访福利院时,喊出了那一声妈妈。
是他亲手将她推了出去。
只有这样。
才是最好的。
她会拥有完整的家庭,拥有更好的人生。
冬去春来,蝉声一歇,落叶后又迎来新一个冬天。
这次是他被喊进院长妈妈的办公室。
他看到了那个高大伟岸的男人,像一座山,静默不言。
他隐约知晓这是什么意思,他忐忑地站在男人面前,努力抿出乖巧懂事的微笑。
竭力表现着,想要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男人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没有什么起伏。
男人说:“以后我就是你的爸爸了。”
他走进胥家的第五天,老爷子为他摆席正名,世交名流悉数到场。有姿态优雅的夫人争相夸赞,不吝溢美之词;有心气高傲的同龄公子哥睥睨嘲讽,刺他上不了台面;更多的人则是带着掩饰得不露端倪的审视,探察这位稚气未褪的胥家“皇太孙”。
他对这一切无所适从,却又不得不局促地站上前应对。
他知道,他要做得好,做得比足够好还要好很多,才能在这个地方生存下去。
规则就是这样,打破的阶级总要用别的东西去填补,填补上那些如履薄冰的缝隙。
那是压在他身上经年沉重的枷锁。
胥闻深对他无甚慈爱,只有严苛的教条主义式训导。
他恪守养子的身份,对胥家给予的一切充满感激,也心甘情愿地为之付出一个完整的自己。他学习繁复的课程,进行虚与委蛇的社交。他按着胥闻深的规划,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如同一只空有思想却明白自己理应接受摆布的木偶。
这是一个养子的宿命。
是他该报以的人生。
他常常会想起她,在高尔夫球完美的弧线里,在疲惫时白日梦般的恍惚中,在随便一个普普通通的月夜。
他会想起她的笑,想起她月牙般的眼睛,想起她一声声软糯的“哥哥”。
他会想,她是不是活成了另一种人生,一种他所可望而不可求的、充满了温暖与希冀的人生。
他不是没有想过回福利院看看,寻找关于她的蛛丝马迹。
但是他不能,他也不敢。
所幸世事总是充满了意外,又或者说,这本就在胥闻深的计划之中。
他从表弟处得知身世,得知他堂堂正正的胥家长孙身份。
不管是名义上,还是血缘上。
于是,那根被压弯的脊梁骨,又直了回来。
那根被胥闻深视为反骨的脊梁。
他查到关于她的相片与资料,只觉她将生命浪费得令人发指。
他决定再次参与进她的人生中,以一个过客的角色。
帮助她寻找人生的方向,帮助她拥有更自控的命运。
与此同时,这也是他的自我救赎。
他漂泊孤寂十余年,再难找回拥抱未来的热忱。这种漂泊存在于精神上,而非物质上。他寄希望于她,企图在她身上分到久远记忆中那丝丝缕缕的温暖。换句话说,即商晏口中的“归属感”。
初时,他对她只有长兄对于幼妹的情感,即使看到她长大后的照片,也仅仅在心中夸赞一句——小月亮长得越发好看了。
带着欣慰的情绪。
然而再相遇,办公室那浅浅一眼,就已掀起暗潮汹涌。
算来,他对她勉强能算一见钟情。
只是他总以兄长的立场包裹着自己的内心,直到被日常相处中的点点滴滴抽丝剥茧,划开他那颗萌动的少年心。
她生活得很好,天真无邪地长大,忘记了以前的一切。
她的父母很好,深深爱着她,构建起一个温馨得普通如千万家的家庭。